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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刚喝完水的。 看了几眼,张从宣忽然脸色一僵:等等,如果没记错,张崇刚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还给对方倒过水喝。但这里也没有旁的多余茶杯…… 如遭当头雷轰,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没得到回应,张崇回过神,也觉得自己此举太过狎昵,羞愧得不敢抬头,慌乱开口找补。 “是我冒昧失言,家主不用放在心上……” 张从宣轻咳两声。 “这茶碗不是什么珍玩名物,我另外送你一套私库所藏的精品建盏吧。” 张崇当即摇头。 抿唇微笑着,他瞳色被烛火映得煦柔,轻声道:“这茶碗虽寻常,可如是家主所赏,在我心里便足胜过俗世珍奇百倍了。” 说完,他自己先后知后觉脸红起来,飞快低了头。 这近乎坦诚剖露的话,听在张从宣耳中,却是像被火星子烫到身上般,油然战栗。 他盯着面前人,只觉满心古怪。 这种话,是该对顶头上司、一家之主说来的吗? 好吧,就算迫于形势,之前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但那不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么?直白点说,那根本就是自己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巧取豪夺…… 总之,怎么也算不上正当关系吧! 张从宣有心想问问,对方到底怎么想的。 念头在脑子里打转,绕了好几遍,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词汇组成句子……直到侍从敲门问候,告知已经可以用餐,他才从纷乱如麻的心念里暂时脱出。 定了定神,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男人,不免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 说不得,人家张崇就是觉得茶碗好用呢? 或者,是想给今日同盟做个留念。 勉力镇静一笑,张从宣还是慢慢点了头。 “……不用讲这种虚词,你非喜欢它,带走就行了。” * 过了年,两月时间一晃而过。 这段时间,眼看张崇专心扑在泗州之事的调查上,没再做出什么古里古怪的傻事,日常相处也很正常。 张从宣不由渐渐放下心,自觉多疑瞎想。 很快他也没了想这些杂事的心思。 多方调查渐渐完备。 做好计划,张从宣再度召集几位长老和本家外家十几位管事,挨个罗列参与程度及涉事罪证,质问全场。 俗称,掀桌。
第8章 正该把腿打断 哪怕有人狡辩嘴硬的,在如山实证面前,终也反驳不得。 长老们颓然失声,未做反抗。 张从宣倒也没尽数打倒,按照轻重程度不同,参考大流意见,划出戴罪立功、留任察看、族规惩处、流放驱逐等几档,分别处置涉事上下。 三个常年待在泗州、残害不少人命的,直接凌迟处死。 全族风气为之一清。 集权、正名、收拢人心,一石三鸟。 唯独令张从宣不甚明了的一处,当初那个接待自己、露出破绽的圆脸管事,居然好像并没多余意图,更没想到后续会引出这么多波折,满口叫屈喊冤,说不出更多有用的。 不过,此事大概也是圆满落幕了。 至于引发这一切的根源,泗州遗址,反正一时半会出不了成果,张从宣等族中风波平息,亲自带人去了一趟,将其暂时封存。 能找见的尸骨也做收殓,送回族中。 等泗州这边事了,时候尚早。 恰逢春日和丽,队伍中又多是张海客这样的年轻族中子弟,张从宣顺势带队沿江而下,一路途径金陵、庐阳、江城,见识不少人情风光。 五月下旬,一封电报拍到,打断了他们还要再去湘潭的行程。 是留守族中的张崇发信。 内容简短,只说有一行人马上门,自称是家主邀来的客人,赴约前来拜访。 为首的人,自报名号“张启山”。 看到这封电报的时候,一行人都到了码头边上,幸好还没登船。 尽管侍从们不乏议论,认为“不过是已被逐出族谱的丧家犬,谅他们不敢不等,无需理会”,张从宣还是立刻叫人去重买船票,预备掉头回程。 转手把电报原件交给侍从,预备存档,等人离开,他扫到一旁张海客若有所思的严肃神情,不禁挑眉。 “怎么,你也觉得小题大做?” 换船还要花费一会功夫,现在,他们正是在一片还算清净的江边空地等待。 这声问并不严厉,但四周乍然落针可闻。 张海客甚至察觉几道压低的窃窃笑语,幸灾乐祸,却面不改色一笑:“家主行事,自有缘由。我只是觉得,张启山此人既然厚礼拜见,可见仍有归附之心,胆气也不小。” 说着,他转而慨叹。 “若是他才干俱全、有心振作,以家主爱惜英杰,说不得,就给他借此认祖归宗……这运道,真是令人艳羡。” 张从宣赞赏地看了少年一眼。 这番话真是说到了点上。 再看被“认祖归宗”四个字震住、神态不一的众人,对比下,他越发觉得,身边这些回去后就可以淘汰一批了。 这批人说是侍从,其中多为族中俊彦。 要是连个十六岁的少年都看得清楚,他们却不懂,那真是年纪长到了狗身上。 离船开还有一个多小时,张从宣干脆解散了众人,到点再集合。 他自己则带着张海客漫步江边,消磨时间。 没了旁人,张海客顿时恢复了促狭快活的神气,快走两步跟上,面露好奇。 “家主是预备,以后放开通婚?” “慎言。”张从宣微微叹气。 这小子也是真聪明过人,幸好,自己没想当曹操。 “我明白,”张海客心领神会地眨眼,“家主图谋深远,有些人却目光短浅好生是非。现在私下说说而已,在外都不作数的。” 张从宣也就不多叮嘱了。 说白了,还是泗州之事的后遗症——长久失血即使被止住,也没法一下恢复。 现状就是,张家青黄不接了。 当然,家族根深叶茂,可以让各地分部拣选优质人才送来。但这样做有强干弱枝之嫌,张从宣初来乍到,跟各分部不熟,万一被有心人所趁反而恐生波折;再者,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完全治标不治本。 不是不能,只是现在不适合。 那么要恢复人口,一得让本家外家流通起来,张从宣已经在做;二么……尝试放开族内外通婚。 通婚这条涉及太广,阻力太大,着急不得。 但张启山一支,作为当年祖上因跟外人私通婚姻、被逐出张家的著名案例,用来投石问路简直不要太合适。 理通其中逻辑,张海客也是暗自钦佩。 近百年掌权的长老们,难道就看不破张家势颓的根由?才怪。 只是近千年的严苛族规在那,不是谁都能有打破陈规的魄力与勇气……也不是随便谁,都像新任族长一样,能力压全族俯首听命,令出即行。 强势如斯的家主,让整个家族都变得像是打过润滑油的老旧齿轮,不情不愿动了起来。 张海客打心眼里喜欢这种变化。 “咦?” 青年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打断了少年满脑子的繁忙思绪。 顾不得多想,张海客跨前一步,本能就要以身遮护。 却被轻松按住了肩膀。 “不用紧张。” …… 对张从宣来说,处理掉泗州事宜,主线“振兴家族”一举涨了快二十个点;时限上还剩大半年;出门前去信张启山,原以为得等上许久,没想到对方这么快欣然赴约。 总体形势可谓大好。 心情舒畅,哪怕走在江边荒地里,他也只觉处处光景明媚,闲散悠然。 无意间扫到道边石块,都看着莫名顺眼。 弯腰捡起块脚边的扁石头,张从宣掂了掂,发自内心赞叹道:“这个看起来就很适合打水漂,是不是?” “?” 张海客原地茫然。 自言自语嘀咕一句,张从宣看着这块完美的椭圆石头,着实手痒。忍不住往江边走出几步,瞄准了江面稍平时候,斜斜甩出—— “砰通”巨响。 像是水雷连续炸开,石头落下的地方,当场激起了四五道一人多高的水柱,白练般的浪花四溅。 张从宣嘴角微抽。 阵势虽好看,但对打水漂来说,毋庸置疑是大大失败。 身边少年已经憋出了吭哧的忍笑气音。 “好久没玩,手生了,”若无其事地辩解一句,张从宣随手又捡了块,微微扬眉递出,“阿客要试试吗?” “好啊。” 这是少年们常做的游戏,张海客本就是其中老手,接过扁圆石头抛了抛,略微沉吟,忽然侧身扬手一飞。 水面点开串串涟漪,随着石块远远飙去,很快连成一道绵延几十米的漂亮白线。 他笑容顿时灿烂。 但仅仅一秒,张海客忽然后知后觉:这可不是强出头的地方,身边也不是需要争强好胜的同龄玩伴,他这手炫技,岂不是落了对方的面子? “给家主献丑了,我年少力浅,花哨不实……” 他正慌忙找补,忽然被一把揽住了肩膀。 “好啊,你还有这手绝活,”张从宣不以为意,晃了晃少年的肩膀,惊奇调侃,“阿客,以往原来是深藏不露么?” “……雕虫小技。” 张海客放松下来,坦然自谦道:“不过博您一笑。” 左右无事,张从宣干脆停在此处,当场讨教起其中诀窍。 也是此时,望着青年生动颦笑的面容,张海客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忽略已久的事实:虽然身为家主,其实,对方也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而已。 四舍五入,称同龄也没什么问题。 意识到这点,他心中陡然生出惊天浪涛,脸颊不觉涨得热烫。 明明也才弱冠之龄,但无论身手资质、见识博闻、谈吐心胸,张海客自己,似乎都被远远甩出了一个望尘莫及的距离。 这就是真正的天纵之才吗…… 短暂失神中,冷不防身旁青年突然扭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凝眸望向江边乱草。 张海客猛然惊醒。 手摸向腰间短刀的同时,他嘴上厉声叱喝:“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 作为配合,张从宣将捡来的石子随手弹出。 草丛后传来铿锵一声,似乎是什么金属挡开了石子的动静,以及少年男子的碎声叫骂。 见势,张海客持刀在手,就要追去。 青年却按住他肩膀,原地没动,心中默数一秒、两秒…… 一道鬼魅般的灰黑影子,忽然自帷幕般的荒草后飞闪而出,快如流星,直奔张海客面门。 但有人比它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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