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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憎恨这一切。憎恨秋带给他的耻辱,憎恨那份高高在上的怜悯,憎恨那如同诅咒般缠绕他的话语。 但他从未深入想过,为什么这些“不堪”的记忆,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历久弥新,成为他永恒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烙印? 为什么那张脸,会成为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梦魇,成为比阳光更令他感到刺痛与烦躁的诅咒? 直到......他再次遇到秋。 直到他看到秋在童磨面前展露的、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包容。 直到此刻,他看着秋强忍恐惧,为他奉茶,唤他“兄长”...... 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花,缓缓绽开。 或许......他之所以无法摆脱,之所以念念不忘,甚至感到被诅咒,并非仅仅因为恨意或耻辱。 而是因为...... 产屋敷秋这个骗子。 从始至终,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欺骗着他,哄骗着他。 用温柔包裹着怜悯,用陪伴掩饰着审判,用“希望兄长活下去”这样虚伪的祝福,哄骗他踏入了永恒却孤独的黑暗深渊。 他的愤怒,他的狼狈,他的无助,他所有最不堪、最不愿为人所见的情绪与状态......全都毫无保留地,清晰地展现在产屋敷秋的面前。 而也只有产屋敷秋,接纳了这样的他。 用那种令人痛恨的、高高在上的悲悯,接纳了他。 即便那是嘲讽,是怜悯,是施舍......但那也是一种注视,一种陪伴。 一种......扭曲的、却贯穿了生死的——“爱”。 那么,反过来...... 无惨抬起另一只手,冰冷的指尖轻轻抚上秋的面颊。触感温热,细腻,带着人类肌肤特有的弹性与生命力。他能感觉到指腹下,对方细微的、带着紧张与不安的呼吸,能看到那浅金色的睫毛如同受惊般剧烈颤动,能看到那双眼睛深处,依旧清晰映照出的、自己的倒影,冰冷,强大,不容置疑。 既然产屋敷秋用他的方式“爱”着他,见证了他的一切...... 那么,作为兄长,他当然...也会陪伴着秋。陪伴着这短暂、脆弱、如同朝露般易逝的人类生命。 以他的方式。 同样,他也会...“爱”着他。 不是吗? 无惨猩红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火焰幽幽燃烧着,映出秋那张苍白而惶恐的脸。 “不必道歉。”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偏执,“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童磨端着那碟据说城里很多人喜欢的樱花糕,脚步轻快地回到他与秋居住的和室门外时,心中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近乎幼稚的期待。他想看到秋尝到点心时,或许会微微弯起的眼角,或许会轻声说一句“谢谢”,就像以前很多个平静的午后一样。 看,他多么善解人意,多么体贴。他知道最近秋因为无惨大人的存在而心情不佳,所以特意去寻了新鲜有趣的吃食来哄他开心。 虽然他和秋相处的时间因为无惨大人的缘故确实少了一些,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和技巧,可以慢慢修复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让他们的婚姻感情重新变得完美起来。 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秋好,为了他能幸福地留在自己身边,也为了不让无惨大人发怒。 这明明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然而,当他拉开纸门,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那点轻快的期待,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碎裂得无影无踪。 秋没有在看书,没有在煮茶,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地望向庭院。 他只是跪坐在榻榻米中央,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童磨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七彩的眼眸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抽痛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掠过心脏的位置。 为什么...... 他端着点心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将樱花糕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如同往常无数次那样,带着点亲昵的抱怨,从身后轻轻抱住了秋。 “秋?”他将下巴搁在秋柔软微凉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我回来了哦。有给你带樱花糕,听教徒们说味道很不错呢,城里很多人都喜欢。”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甜腻而欢快,带着邀功般的意味:“呐呐,秋,尝一尝吧?” 然而,怀抱里的躯体,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因为他回来而放松,或者因为点心而微微转身。反而......更加僵硬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抗拒的紧绷。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困惑。他微微侧过身,想要看清秋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 青年漂亮的侧脸上,平日里总是苍白无血色的唇瓣,此刻却泛着一种异样的红润,微微有些肿,边缘甚至能看到一点极细微的、被牙齿磕碰过的痕迹。那色泽,那状态,绝非自然的红润,更像是......被什么人反复而用力地亲吻过。 童磨七彩的眼眸,瞬间暗沉了下去。 如同原本流光溢彩的琉璃,被骤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不透光的阴翳。所有的甜腻与欢快,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冰冷的平静。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秋那明显异常的红唇,动作缓慢,指尖传来微微肿胀的触感和残留的、不属于秋本身的、冰冷而暴戾的气息。 “真是的......”童磨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风雨欲来的阴沉,“无惨大人......竟然这样粗鲁吗?” “秋,”他凑近秋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哄般的温柔,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让我来安抚你吧...好吗?” 然而,这一次,秋没有像以往那样,温顺地接受,或者至少沉默地忍耐。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定。 然后,他抬起了低垂的眼眸。 那双总是氤氲着温柔水光、或努力维持平静的浅金色眼眸,此刻,里面所有的柔和与顺从都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封般的果决,以及深藏于底的、令人心惊的冰冷。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童磨脸上,而是落在了自己一直放在膝上、被衣袖遮掩的手上。 童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瞳孔,骤然缩紧。 秋的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锋利的匕首。 “诶?”童磨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歪了歪脑袋,七彩的眼眸里浮现出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举动弄得有些无奈的笑意,仿佛秋只是在闹一个幼稚的别扭。 “秋,我是鬼哦。”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紧张的氛围,伸手想要去拿那把匕首,“不会轻易死掉的啦。快点把匕首给我吧,你会把自己弄伤的。” 然而,秋的手腕一转,刀尖避开了他的触碰,依旧稳稳地握在手中,对准着自己。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终于抬起来,看向童磨。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童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无奈笑意,渐渐凝固,然后,一点点收敛。 “给我吧,秋。”童磨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般的严肃。 不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脏。 这种场景......他并非没有见过。 在那些虔诚到绝望、生活悲惨到无法承受的教徒脸上,他曾经看到过类似的神情,那是当“救赎”迟迟不至,当苦难漫长得望不到头,当唯一的希望也变得遥不可及时,所露出的、最后的选择。 自我了断。 一想到那个词,一想到那个可能性会与秋联系在一起,童磨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 他几乎是带着祈求的意味,再次伸出手,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秋....难道留在我身边,不幸福了吗?” 秋抿紧了依旧红肿的唇,摇了摇头。 然后,在童磨惊骇的目光注视下,秋握紧了匕首,猛地、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掌心划去。皮肉被割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鲜红的、温热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血液,瞬间从伤口涌出,顺着秋苍白的手腕滴落,在洁净的榻榻米上溅开几朵刺目的红花。 甜美的、对于鬼而言如同致命诱惑的气息,如同被打破的香水瓶,瞬间弥漫了整个和室。 童磨的瞳孔紧缩。 作为鬼,对新鲜人类血液的渴望几乎写入本能。此刻,秋那纯净的、温热的血液气息,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他胃部的饥饿感和獠牙的酸痒。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喉咙里发出近乎吞咽的细微响动。 他强忍着几乎要扑上去的本能冲动,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用物理刺激来压制那汹涌的生理欲望。七彩的眼眸里翻涌着挣扎与困惑,还有一丝......因为秋这自残举动而升起的、真实的恼怒。 “真是不乖啊,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安抚的语调,“受伤的话...需要修养很久呢......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 他的话,被秋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吃掉我吧,教主大人。” 秋抬起那只流着血的手,掌心朝上,几乎要凑到童磨的嘴边。鲜血沿着他的手腕流淌,染红了素色的衣袖,也染红了他苍白的指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解脱般的平静。 “把我......引向极乐。”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童磨耳边。 “诶?”童磨微微睁大双眼,七彩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吃...掉秋?引向极乐?这怎么可能?!他明明...... “这样。”秋继续说着,声音依旧温柔,“我就不会觉得痛苦了,不是吗?” “诶?不要!”童磨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惊慌与尖锐的拒绝。他猛地扯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料,手忙脚乱地、却又异常轻柔地去包裹秋流血的手掌,试图止住那令他既渴望又恐惧的红色液体。 “不要说这种傻话啊!”他一边笨拙地包扎,一边语无伦次地喃喃,像是在说服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怎么会吃掉你呢?我怎么可能...吃掉你?” 他的指尖因为沾染了秋的血液而微微颤抖,那温热黏腻的触感,如同最灼热的火焰,烫得他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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