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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良久,樊霄才开口。 “需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 “不用。”游书朗摇头,“这是我家事。” 樊霄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游书朗的眉骨,从眉心到太阳穴,动作很慢,像是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 “你家事,就是我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樊霄。昏暗的光线里,樊霄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再说——”樊霄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游书朗很少听到的冷意,“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你最在意的东西威胁你。” 游书朗怔住了。 他看着樊霄,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樊霄这个人,骨子里是偏执的、极端的,只是在他面前一直克制着。 有些事樊霄没有细说过,但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足以让游书朗拼凑出一个轮廓。 但樊霄一直在克制。 不插手他的事,不替他做决定,不越界。即使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还是平静的、克制的、讲道理的。 游书朗知道,这份克制有多难。 “这次真的和你无关。”游书朗认真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张晨自己作死。我替他还一次,从此两清。” 他顿了顿。 “他要是再犯,我不会再管。” 樊霄凝视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磨过的黑曜石,里面翻涌着游书朗看不懂的东西——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近乎暴烈的情绪。 然后樊霄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笑。 “好。”他说,“你做主。” 他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游书朗的鼻尖。 “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像是深水里突然翻涌上来的暗流,“如果他再敢拿你妈的事逼你,我不保证自己还能‘讲道理’。” 游书朗无奈地看着他。 “你又来了。” “嗯。”樊霄坦然承认,没有半点要辩解的意思。他重新躺下来,伸手把游书朗拉进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搁在游书朗的发顶。 “所以,别给我机会疯。”他说,声音闷在游书朗的头发里,瓮瓮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认真。 游书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游书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樊霄的胸口。 “不会的。”他说,“我会处理好的。” 樊霄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写字楼熄了最后一盏灯。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游书朗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着。 十五万。 张晨欠了十五万。 他说“利滚利”,那实际欠的可能不止这个数。他说“要去妈坟前泼油漆”,那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这不是简单的催收。这是有人教过张晨怎么说话。 游书朗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樊霄。”他轻声叫了一声。 “嗯。”樊霄没有睡着,声音很清醒。 “你睡吧。明天还要去公司。” “你不睡,我不睡。” 游书朗叹了口气。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游书朗犹豫了一下。 “想张晨。他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樊霄的手指在游书朗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有人教他。”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樊霄。在昏暗中,樊霄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笃定。 “你觉得呢?”游书朗问。 “催收不会说‘去坟前泼油漆’这种话。”樊霄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太具体了。太知道你的软肋了。这不是标准话术,是针对你设计的。” 游书朗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你是说……” “张晨知道你妈是你的底线。”樊霄说,“张晨告诉了他背后的债主,或者——那个人就是债主本人。”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 “那我要不要管?” “你自己说,最后替他还一次,从此两清。”樊霄的声音很平静,“那就还这一次。至于背后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游书朗的后背轻轻画了一个圈。 “交给我。” 游书朗从他怀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我说了,这是我家事。” “我知道。”樊霄说,“我没有要插手。我只是说——如果有人想通过张晨来动你,那就不只是你家事了。”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樊霄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睡觉。”樊霄说,“明天你还要去见张晨。精神不好,怎么跟他谈?”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把脸埋回他的胸口。 “知道了。” 樊霄的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游书朗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节奏,慢慢放松下来。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张晨的哭腔、十五万、养母的坟、樊霄说的“有人教他”。 但那些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有一个人在旁边。 那个人说“交给我”。 不是“我来处理”,不是“你不用管”,而是“交给我”。三个字,把所有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游书朗的嘴角翘了一下。 “樊霄。” “嗯。” “你刚才说,不保证自己还能讲道理。” “嗯。” “什么是不讲道理?” 樊霄沉默了一秒。 “就是……不跟你商量。”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跟我商量了吗?” “商量了。”樊霄说,“我在问你,需不需要我。” “那我说不需要呢?” “那我就不做。” 游书朗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真的?” “真的。”樊霄说,“我不骗你。”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行。”他说,“睡觉。” 樊霄的手掌继续在他后背拍着,一下,一下。 游书朗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樊霄在头顶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游书朗,你弟的事,我不会插手。但如果你处理完之后,还有人拿你妈的坟威胁你——”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 樊霄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 然后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醒来的时候,樊霄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张晨发来的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还有一条消息,是樊霄发的。 【早餐在桌子上。车钥匙在玄关。开我的车去,油箱加满了。】 游书朗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走到厨房。 他坐下来,慢慢吃完,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 玄关的鞋柜上,樊霄的车钥匙压在一张便签纸下面。 便签纸上写着四个字:“路上小心。” 字迹潦草,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游书朗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张晨发来的地址在一个小镇的边上,是一栋破旧的自建房。 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院子的铁门锈迹斑斑,半敞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 游书朗把车停在路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酸臭。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啤酒罐,墙角堆着一摞外卖盒,已经长毛了。 “张晨。”游书朗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像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张晨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青色的眼袋,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哥。”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你来了。”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了一下。 “那个……钱……” “十五万?”游书朗问。 “嗯……十五万。”张晨的声音越来越小,“哥,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帮我还了,我一定改,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张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游书朗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晨,你记不记得,妈走的时候,你跪在她床前说什么?” 张晨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说,‘妈,我再也不惹事了’。”游书朗说,“你说了之后不到一个月,就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 张晨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游书朗说,“十五万,我替你还。但这是最后一次。” 张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哥——” “听我说完。”游书朗打断他,“还完之后,我们两清。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你打电话,我不会再接。你发消息,我不会再回。” 张晨的脸色变了。 “哥,你……” “这是你自己选的。”游书朗说,声音很平静,“每一次,都是你自己选的。” 张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里面有十五万。密码是妈的生日。” 张晨接过卡,手指微微发抖。 “哥……”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别说了。”游书朗转身往外走,“好自为之。” 他走出院子,拉开车门,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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