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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到了。”他说。嘴唇贴着鼻梁,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些年。码头。船。冬天。那堵墙。”他停了一下。嘴唇从鼻梁移开,看着希斯克利夫的眼睛。 月光照在那双眼睛里,暗金色的,瞳孔是圆的——不是竖的。是人的眼睛。看着他。 “我梦到你被他们打。”他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发抖。他的手指攥着希斯克利夫的衬衫领口,攥得很紧。“我梦到你的指甲劈了,在墙上写我的名字。” 希斯克利夫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不动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不是那种警觉的、防御的暗,是另一种暗。 像一个人被人看到了最不想被看到的地方,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埃德加说。声音碎了。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埃德加的头发上滑下来,碰到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你看到那些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不是问。是确认。 埃德加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 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不稳的。他的手从希斯克利夫的领口移开,放在他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颗心跳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快到像要炸开。 “我梦到你被他们打。”他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站在你旁边。和你一起挨了那些拳头。我醒的时候,额角还在疼。现在还在疼。” 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额角上。希斯克利夫的指尖碰到那一小片皮肤。那里不烫,不红,什么都没有。 “这里。”埃德加说。“他踢你的时候,这里撞在地板上。我梦到了。醒过来的时候这里在疼。”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他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粗粝,从粗粝变得急促。 他的另一只手从埃德加的腰侧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希斯克利夫吻了他。 不是之前的那些吻——克制的、小心的、怕吓到他的吻。是另一种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不是走过去,是扑过去的。 他的手扣住埃德加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压向自己。吻很深,深到像要把两个人融在一起。 埃德加回应了他。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口,指节泛白。他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嘴唇在他嘴唇上发抖,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破碎,感觉到他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按在他的脊椎上,像怕他消失。 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侧。手指找到他衬衫的下摆,钻进去。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的手是烫的。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都是烫的。 他把埃德加的衬衫从下摆往上推。动作很轻。布料擦过皮肤的时候,埃德加感觉到空气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烫的。 衬衫被推到胸口的位置,希斯克利夫的手停在他的腰侧。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拇指按在肋骨上。他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埃德加裸露的腰腹上,照在希斯克利夫的手指上——那些指节粗大的、有旧疤的手指。它们现在放在他的皮肤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埃德加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腰侧拉上来,拉到自己嘴唇边。吻了他的每一根手指。 指尖,指腹,指缝,虎口那道裂开的旧疤。他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掌心里发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 “这里,”埃德加说,嘴唇还贴着他的虎口,“你在这里写的字。用指甲。写我的名字。” 埃德加把他的衬衫也推上去。他的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比刚才更快。 他的嘴唇落在那些疤痕上。从胸口开始,往下移。肋骨,腹部,腰侧。 那些拳头落下来的位置,铁链抽过的位置,甲板上的血,雪地里的血,码头墙上的血。 他吻过它们的时候,嘴唇在发抖。那些疼从梦里跟着他出来了,穿过那些碎片,穿过那些夜晚,穿过那十年的沉默,落在他的嘴唇上。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碎了。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的头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 “埃德加。”他叫他的名字。和那天晚上在梦里叫的一模一样。但这个不是梦。这个是他醒着,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埃德加往上移了一点。嘴唇碰到他的腹部,肋骨,胸口。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一个急,一个浅,都是碎的。 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腰侧。手指勾住他的裤腰。停在那里。他看着埃德加的眼睛。 月光照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他在等。等他点头,等他说可以,等他说——你要我。 埃德加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把最后那一层布料褪下去。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呼吸从破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喘息。 他翻过身,把埃德加压在身下。 他的手臂撑在埃德加的头两侧,手攥着枕头,骨节泛白。他的头发散落下来,垂在额前,扫过埃德加的额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加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 “我怕弄疼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敢用力怕碎掉的颤抖。 埃德加抬手,手指碰到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的嘴角。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他把希斯克利夫的头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我在你这里,不会疼。”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秒。然后涌回来,急促的,滚烫的。 他把脸埋进埃德加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不稳的。他的手还和埃德加握在一起,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那种空了很久很久的、被十年的思念和委屈和沉默掏空了的地方,被填满了 希斯克利夫的脸还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深长,他的嘴唇贴着埃德加的脖子,说了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被呼吸吞掉了大半。但埃德加听见了。 他说的是——“你在。”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他在黑暗中走了那么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埃德加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希斯克利夫的黑发里,从发顶滑到发尾。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月光在两个人身上移动。从胸口移到腰际,从腰际移到交握的手指上。窗帘在风里微微晃动,光影在墙上慢慢地变换形状。 希斯克利夫的背上的疤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幅被撕碎又被重新拼起来的地图。但现在有另一张地图贴在它上面——埃德加的手掌,埃德加的嘴唇,埃德加的心跳。 很久之后,希斯克利夫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光,很柔的,很暖的,像冬天天快亮的时候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第一缕晨光。 他把额头抵在埃德加的额头上。 窗外的月光在退。天快亮了。荒原在晨光里从黑色变成灰绿色,石楠丛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们躺在那张床上,手指扣着手指,额头抵着额头。那些疤痕和那些完好的皮肤贴在一起,那些碎片和那些完整的部分嵌在一起。 他和他。在这张床上,在这间房间里,在这座石头房子的最深处。在十年的沉默之后,在十一封信之后,在所有的梦和所有的碎片之后。 他们在这里。
第59章 船上的记忆 那天夜里,一次更清晰的梦。 埃德加梦见自己在一艘船上。 是甲板下面。空气是死的,闷得像被塞进了一口棺材。周围有很多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有人在咳嗽,咳了很久,咳到最后没声了。 他的手被绑着。麻绳,勒进手腕的肉里,磨破了,血渗出来,湿了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他的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污垢。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希斯克利夫的手。 铁链拴在他的脚踝上。铁环箍着脚踝骨,磨得皮肤发红发肿。他动了一下,铁链在地上拖出一声脆响。旁边的人缩了一下,往另一边靠了靠,肩膀从他手臂上移开。他不再动了。 有人说话。不是英语。陌生的语言,音节很短。他听不懂。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皮靴踩在木板上,很重,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在颤。 黑暗中有火光晃了一下,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光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脸上,照在那些眼睛上——都是黑的,棕的,没有光的。 那个人停在他面前。皮靴的鞋尖碰到他的膝盖。他抬起头。灯笼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很壮,肩膀很宽,影子投在舱壁上,像一头站起来的熊。 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懂。但语气听懂了。轻蔑的,像在看一件东西,在看这东西还能不能用。 他没有回答。那个人又说了一句,声音更大了。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几个英语单词,他听清了——“问你话呢”“回答”。 他没有回答。那个人踢了他一脚。鞋尖踢在小腿上,骨头上,疼得整条腿都麻了。他没有出声。 第二脚踢在膝盖上,他的身体歪了一下,肩膀撞到旁边的人。那个人躲开了。他撑着地板坐直。膝盖在疼,骨头像被踢裂了。他没有低头去看。 那个人蹲下来。灯笼举到他脸前,光太强了,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左边,又掰向右边。手指上有烟味,还有血的味道。那只手松开,在他脸上拍了两下。不重,轻蔑的,像拍一件东西看它结不结实。 他睁开眼睛。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把那个人的脸照成一片黑影,只有眼睛是亮的,浑浊的,灰色的。那个人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这次他听懂了—— 不是英语,但他听懂了。是那个词。那个他在呼啸山庄听了无数遍的词。从辛德雷嘴里,从约瑟夫嘴里,从那些女佣嘴里。一模一样的发音,一模一样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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