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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撞了过去。头撞在那个人的肚子上,两个人一起倒在甲板上。 灯笼摔碎了,油溅出来,火苗在木板上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有人尖叫,有人在推,有人在踩。他的手被绑着,他用肩膀撞,用膝盖顶,用头撞。拳头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很多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停的。 只记得有人踩住了他的脚踝,铁链勒进肉里,有人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甲板上。木板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的脸贴着那片湿滑的、温热的液体,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有人在数数。不是英语。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某个数字的时候,拳头就不会再落下来了。 他在等那个数字。等它结束。等他们走。等黑暗重新安静下来。等伤口自己愈合,等骨头自己长好,等明天,等后天,等某一天,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他闭上眼睛。甲板在晃,船在晃,铁链在脚踝上晃。 埃德加醒来的时候,额角在疼。 ——在左边眉骨上方,像被什么东西撞过。他抬手摸了一下,皮肤是完好的,没有肿,没有破。但骨头在疼。从里面往外疼,像刚被撞过。 他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他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希斯克利夫在他旁边睡着,面朝他这一侧,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额头是完好的,没有伤,没有淤青。但埃德加看着他,看着那道眉骨,看着眉骨上方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皮肤。 那里在疼。他的额角。一模一样的疼痛。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希斯克利夫的额头上方。距离只有几寸。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眉毛,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想起梦里那艘船。甲板下面的黑暗,铁链的声响,皮靴踩在木板上的震动。还有那个词。那个他在呼啸山庄听过无数遍的词,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用另一种语言,同一种轻蔑。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额角上。掌心贴着那一片还在疼的皮肤。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 希斯克利夫动了一下。没有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躺下来,面朝希斯克利夫的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后背。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体温。他的手指落在那道最长的鞭痕上。 他闭上眼睛。船舱还在黑暗中浮现,挤在一起的身体,铁链的声响,灯笼的光在舱壁上晃。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些挤在一起的人中间,站在那个用头撞回去的人身边。他和他一起挨了那些拳头,一起等待那些数字,一起在黑暗中等着伤口自己愈合。
第60章 都过去了 埃德加留意到了。 希斯克利夫从不谈论那十年。每次话题靠近那个方向——利物浦、码头、船——他的目光就会移开,落在窗户上,落在壁炉上,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然后他会换一个话题,或者沉默,或者站起来倒一杯茶。 但每次埃德加梦到新的东西,他都会看他——第二天早上,埃德加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在看他了。 暗金色的眼睛从他的脸上扫过,停一下,然后移开。不问。但他在等。 等埃德加说,或者等埃德加不说。如果埃德加不说,他就不问。如果埃德加说了,他就听着。听完之后,他会说一句话。每次都是同一句: “都过去了。” 但埃德加知道没有过去。 那些东西还在。在他的肩膀里,在他的手指里,在他蜷缩的睡姿里,在他吃饭的方式里,在他背靠着墙的姿势里。 它们没有过去。它们只是被压在那里,压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身体的某个角落。像那些信被塞进暗格里一样。锁着,藏着,不让人看到。 他不敢再问。他怕一问,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就会涌出来。像他打开暗格的时候,那些信涌出来一样。 他怕那些东西太重了,他接不住。 他怕那些东西太碎了,他拼不回来。 他怕希斯克利夫说出来的那一刻,他会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回到那条船上替他挨那些拳头,不能站在那堵墙前面替他写完那些字,不能在那些冬天的早晨把他的衣服给他穿。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蜷缩着睡觉,他只能看。他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把被子往上拉一拉。他只能站在他面前,让他把自己拉过去,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让他知道——这一面也是安全的。 他怕他觉得他在可怜他。 他怕他醒了之后,会看到他眼里的心疼。 他怕他看到了,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会觉得自己那些藏了十年的东西,还是没有藏好。会觉得自己不够强,不够硬,不够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他怕他觉得——他不够好。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在梦里回到了某条船的舱底,一个睡着,在他身边。 但他在这里。他在这里,就够了。 至少今晚,至少这一刻,至少在这间房间里——他在这里。 他想起船上的舱底。天花板那么低,直不起腰。他弯了多久?从利物浦到东方,几个月?几年?他弯得太久了,身体记住了那个形状。即使现在床很大,房间很大,整座呼啸山庄都很大,他还是蜷着。像那些疤痕一样,蜷在皮肤底下,蜷在肌肉和骨骼之间,蜷在他每一次呼吸的弧度里。 埃德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的手从被子上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希斯克利夫的后颈。那里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硬的,扎手。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碰着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埃德加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落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上,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温度。他的手指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希斯克利夫的身体在他的手指底下松了一点 ——不是醒,是身体认出了他。认出了这双手的触感,认出了这个人的温度。膝盖从胸口慢慢地松开了,手臂也不再箍得那么紧。
第61章 希斯克利夫的反常 第一次是在半个月之后。埃德加半夜醒来,身边的床是空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有人在厨房里洗东西。他下楼。厨房的门半掩着,烛台放在桌上,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黄色的长条。他推开门。 希斯克利夫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开着,水冲在他手上,红色的,被水稀释成淡粉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他的手指在水下搓着什么,搓了很久。 “你醒了。”他没有回头。 埃德加走过去。水槽里的水是红的。希斯克利夫的手上有血——不是伤口,是别人的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手腕内侧有一道被擦过的痕迹,血没有擦干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斜着的印子。 “谁的血。” 希斯克利夫关上水龙头。水滴从指尖落下来,砸在水槽底部的铁皮上,哒,哒,哒。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伤,但衬衫领口有几滴溅上去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得比平时更浓。 “辛德雷欠的债主找上门了。” 他的声音很平。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翻过来,内侧也有血。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从埃德加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去睡吧。”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埃德加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水已经流干了,铁皮底部留下一层淡红色的水渍。他把水龙头拧开,水冲下来,把那层水渍冲散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每隔几天,希斯克利夫就会在深夜出去。有时候埃德加醒着,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门开,门关。有时候他一觉醒来,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在后半夜。埃德加听见门响,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一会儿,把身上的寒气拍掉,然后推门进来。他躺下来,从背后环住埃德加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他的掌心是烫的。埃德加不问。他闭着眼睛,等他的手慢慢从紧张变得放松。 有一天夜里,埃德加没有睡着。希斯克利夫回来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不深,已经开始愈合了。嘴角也破了,下唇有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站在床边脱外套,动作很轻,但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埃德加看见了——衬衫肋下的位置有一大片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浸透的。布料被血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在月光里泛着暗黑色的光。 希斯克利夫把衬衫脱下来,揉成一团,塞在椅子下面。他转过身,埃德加闭上了眼睛。他躺下来,手臂环过来,搭在埃德加的腰上。掌心是烫的。呼吸喷在埃德加的后颈上,不稳的,比平时更急一些。 过了很久,呼吸变得平稳了。 埃德加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埃德加没有动。他闭上眼睛。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腰侧移上来,放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你怎么不睡。”声音很低,从后颈传来,闷闷的。 “你没回来。”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埃德加的胸口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锁骨的边缘。 “睡吧。” 埃德加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希斯克利夫的脸上,照出那道新的擦伤,照出嘴角那道小口子,照出他瞳孔深处那团正在烧的东西。 “你受伤了。” “擦破了皮。” 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他颧骨上的擦伤。希斯克利夫没有躲。指腹从伤口的边缘滑过去,感觉到底下的皮肤在发烫。他收回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你最近经常出去。” “事情多。” “什么事。”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从枕头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比平时快,快很多。 “你心跳很快。” “跑回来的。” 埃德加看着他。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成了一条细线。他在看埃德加,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很慢。像在看一件怕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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