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德加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明天。如果明天还咳,就让医生来。” 希斯克利夫点头。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走出去,换了一杯热的回来。 埃德加接过茶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埃德加的手背。凉的。他把茶杯塞进埃德加手里,用自己的手包住埃德加的手,把茶杯和手一起包在掌心里。 “暖了再喝。” 埃德加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比他的粗,骨节比他突出,掌心里有旧伤的疤痕。那些疤痕贴在他手背上,粗糙的,温热的。 “你在发抖。”希斯克利夫说。 “没有。” “你的手在抖。” 埃德加低头看。茶杯里的水在晃,细碎的波纹从中心荡到边缘。他把手指收紧,杯里的水稳住了。 “没事了,骑马来回收了汗。”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茶杯从埃德加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把他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能把埃德加的两只手完全盖住。 “明天就让医生来。” 这一次不是商量。埃德加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 那天晚上,希斯克利夫把壁炉烧得很旺。木柴堆了平时两倍的高度,火烧起来的时候,整间房间都被烤得发烫。埃德加坐在床上看书,翻了两页,把外套脱了,又翻了几页,把毛衣也脱了。 “你烧这么多柴,想把房子点着吗。” 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架。他把埃德加的毛衣接过来,搭在椅背上。 “你冷。” “我不冷。我现在热得要出汗。” 希斯克利夫伸手,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两秒,又贴在他的脸颊上。 “不烫。” “说了没事。”埃德加把他的手拍开,继续看书。翻了两页,又咳了两声。不重,闷在喉咙里,像怕吵醒什么。 希斯克利夫把书从他手里抽走。 “睡觉。” “还早。” “你累了。” 埃德加看着他。希斯克利夫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紧,紧到眼角都微微发红。 “你在怕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埃德加的肩膀。 “明天医生来了就知道了。” 埃德加握住他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旧疤,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 “你怕什么。”又问了一遍。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埃德加握着他手腕的手。 “你在画眉田庄的时候,冬天会咳嗽。你父亲写信给老恩肖,说你不能出门。你在画眉田庄关了一整个冬天。”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你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埃德加的眼睛。 “你会好的。” 埃德加把希斯克利夫的手腕拉到嘴边,嘴唇贴在那道旧疤上。贴了一下,然后松开。 “会的。”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上来。” 希斯克利夫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埃德加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埃德加的手在他掌心里是温的,不像白天那么凉了。他握紧了一点。 “你的手暖了。” “嗯。” “等明天医生来。” “嗯。” “看完就好了。”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希斯克利夫的锁骨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希斯克利夫的手放在他的背上,掌心贴着肩胛骨,慢慢地滑,从肩胛滑到腰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埃德加的呼吸比平时快一些,有时候会顿一下,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婴儿。 “你明天骑不骑马。”埃德加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 “不骑。” “陪我。” “好。” 埃德加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的背上停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中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第77章 医生的话 医生是个老头,住在吉默顿镇上,骑着一匹老马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等他,外套没有扣,风灌进去,他也没有缩。 医生从马上下来,看了他一眼。 “病人呢。” “楼上。” 医生上了楼梯,希斯克利夫跟在后面。埃德加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医生,把书放下,笑了一下。 “麻烦您跑一趟。其实没什么大事。” 医生没有接话。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药箱放在膝盖上。手指搭上埃德加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怀表。然后他把听诊器贴在埃德加的胸口,说:“深呼吸。”埃德加吸了一口气。“再深一点。”他又吸了一口。 医生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又把听诊器移到后背,贴在不同的位置,让埃德加反复吸气、呼气。埃德加咳了两声,闷在喉咙里,他用手背挡了一下。 医生把听诊器收起来,合上药箱。他站起来,看了希斯克利夫一眼。 “你跟我出来一下。”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门框上攥了一下。他跟着医生走到走廊里,把门掩上。 医生站在走廊的窗户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矮矮的,短短的。 “他身体底子不好。”医生开口了。“小时候就这样?” “嗯。冬天容易咳。画眉田庄的时候,关在房间里过冬。” 医生点了点头。“肺上的问题。不是急症,是旧疾。”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 “能治吗。” 医生转过身看着他。老头的眼睛是灰色的,被皱纹挤成两条缝。 “需要好好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吹风。冬天尽量别出门。屋里要暖,空气要润。药我开一些,止咳的,平喘的。犯的时候要吃。” 他停了一下。 “但不能根治。”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脸在走廊的光线里很白,颧骨的棱角支出来,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什么叫不能根治。” 医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户外是荒野,灰绿色的,风把石楠丛吹得低伏。 “就是好不了。养得好,不犯病,和常人一样。养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药箱从左手换到右手,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药方我让人送来。按时吃。天冷了注意保暖。就这样。”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马蹄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希斯克利夫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医生骑上马,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走远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 希斯克利夫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是湿的。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埃德加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手里没有拿书。他在等他。 “医生说什么。”
第78章 隐瞒 “医生说什么。” 希斯克利夫走到床边坐下。床沿塌下去一块,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没事。让你多休息。别吹风,别累着。” 埃德加看着他。希斯克利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被子上。 “就这些?” “嗯。” 埃德加没有再问。他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背。那只手是凉的。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你的手怎么凉了。” “走廊风大。” 埃德加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希斯克利夫让他捂着,一动不动。两个人的手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从那天起,希斯克利夫开始管着他。 早上埃德加穿好衣服下楼,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厅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不是他自己的,是埃德加的。他把外套展开, 等着。 “今天不冷。” “穿上。” 埃德加看着他。 他没有商量的意思,手举着,外套的领口朝着埃德加的方向。埃德加转过身,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希斯克利夫把外套往他肩上拢了拢,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把扣子扣上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埃德加的喉结,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埃德加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扣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你把我当病人。”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绕在埃德加脖子上。 埃德加想骑马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站在院子里。 灰马已经备好了鞍,缰绳系在柱子上。埃德加走过去解缰绳,希斯克利夫的手先到了。 “今天别骑了。” “昨天也没骑。” “风大。” 埃德加看着他。希斯克利夫站在马旁边,手搭在缰绳上,没有松开。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起来。他的头发被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我骑慢一点。” “不行。” “就骑到那块岩石上。” “不行。” 埃德加把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讲不讲道理。” 希斯克利夫没有拦他。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埃德加上马,看着灰马迈出步子,看着他的背影从大门出去,走上那条灰白色的路。他的背影在风里晃了一下,坐得很直,但比平时瘦了一些。 希斯克利夫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没有骑马,走着。 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不让他看见。 埃德加回来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刚泡的,杯壁烫手。他把茶递过去,埃德加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外套接过来,搭在手臂上。 药是每天三次的。希斯克利夫把药煎好,倒在碗里,端到埃德加面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