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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接过去，一口喝完。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希斯克利夫站在旁边，等他喝完，把碗接过去。 碗底还剩一点药渣，他把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埃德加手心里。糖是黄色的，硬糖，用玻璃纸包着。 “哪来的。” “让耐莉买的。” 埃德加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着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苦吗。” “不苦了。” 希斯克利夫把碗收走了。 有一天傍晚，埃德加坐在窗台上。窗户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把手伸出窗外，指尖碰到风，凉凉的。希斯克利夫从身后走过来，把窗户关上了。 “我吹一会儿。” “不行。” “就一会儿。” “不行。” 希斯克利夫把窗帘拉上，窗帘布在两个人之间落下来，灰白色的，把窗外的光挡住了。埃德加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帘布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把我当病人。”他说。这一次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面前，隔着窗帘。灰白色的布在两个人之间，他能看到埃德加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膝盖的弯曲，头发被风吹乱之后还没有完全服帖的几缕。 “你是我的人。” 窗帘那边没有声音了。安静了几秒。然后窗帘被一只手拨开，埃德加的脸从布后面露出来。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窗帘布还搭在他的肩膀上，灰白色的，像一片云。 “不用学。” 他把窗帘从埃德加肩上拿下来，重新挂好。然后他伸出手，把埃德加从窗台上拉下来。 “吃药了。” “刚吃过。” “该吃了。”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很暗，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着，压着，不旺，但一直在烧。 “你是不是怕。”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好不了。”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 “你会好的。” 他把埃德加的手腕握紧了一点。 “我陪着你好。” 那天晚上，埃德加躺在床上，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药已经喝过了，糖也吃过了。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间房间烤得发烫。希斯克利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埃德加的肩膀。被角掖进他的颈窝，和每天一样。 “你不用每天都这样。” “哪样。” “看着我睡着。” 希斯克利夫的手停在被子上。“我以前也看着你睡着。” “什么时候。” “画眉田庄。你书房里。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站在窗外看你。” 埃德加没有说话。 “看了很久。看到你醒。你醒了之后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纸碰掉了。你没有发现我在外面。” 他把被角又掖了一下。 “现在不用站在窗外了。” 埃德加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背。那只手是烫的。 “你站了多久。” “不记得了。” “冷吗。” “不冷。” “骗人。”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握在掌心里。 “睡吧。” 埃德加闭上眼睛。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 希斯克利夫没有睡。他看着埃德加的脸。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线条，看着他嘴角上的竖纹。 他把埃德加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看着那道月光，站了很久。他想着医生说的话 ——不能根治。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车轮碾过碎石路，咔嚓咔嚓的，停不下来。他把手按在窗台上，石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 身后有动静。埃德加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希斯克利夫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 埃德加没有醒。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希斯克利夫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画眉田庄的书房外面，他站在窗外，看着这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能走进去，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就好了。 现在他走进来了。外套披了无数件，被子盖了无数次，药煎了一碗又一碗。但他还是怕。 怕医生说的那些话，怕这个人难受的时候不说，咳的时候忍着，累的时候假装不累。 他怕他和他一样，什么都自己扛。 他坐下来，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架，膝盖蜷起来。和很多年前在谷仓后面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把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碰到被子的边缘。埃德加的呼吸从头顶传过来，很轻，很稳。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呼吸。
第79章 加重 第一口血是在一个清晨出现的。 埃德加咳了很久，从后半夜就开始咳，闷在被子里，一声一声的，像怕吵醒谁。 希斯克利夫其实醒着，他听着那些咳嗽，每一声都数着。天亮的时候，埃德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肩膀微微蜷着。 希斯克利夫从背后环住他，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掌心里的心跳比平时快，比平时乱。 “今天别起了。” “嗯。”埃德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的。 希斯克利夫起身去煎药。回来的时候，埃德加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架。手捂着嘴，指缝间有东西。暗红色的，从虎口的位置往下淌，顺着手指滴在被子上。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药碗在手里，碗里的药汤晃了一下，溅出一滴，烫在他手背上。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埃德加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嘴边拉开。 掌心全是血，手指缝里也是，指甲缝里也是。嘴唇上有血，嘴角也有，顺着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 埃德加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手放在被子上，转身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从快到跑，楼梯在响，大门在响，马蹄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在响。黑马没有备鞍，他翻身上去，马蹄声越来越远。 埃德加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他把手在干布上蹭了一下，蹭不干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片，粘在指缝间。他舔了一下嘴角，咸的。 希斯克利夫回来的时候，没有把马牵回马厩，缰绳扔在院子里，跑上楼梯。 医生跟在他后面，老头喘着气，药箱在手里晃。希斯克利夫推开房门，埃德加靠在床上，手已经擦干净了，被子也让耐莉换了。 他的脸色很白，像白纸一样的、透光的白。嘴唇上还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嘴角拉到下巴，他没有擦干净。 医生听诊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站在窗边。背靠着墙，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的目光钉在医生脸上，看他的表情，看他眉头动了几下，看他听诊器从胸口移到后背，从后背移回胸口。医生把听诊器收起来，看了希斯克利夫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希斯克利夫看见了。他走过去，站在医生面前。 “怎么样。” “和上次说的一样。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凉。” “他咳血了。” 医生看了一眼床上的埃德加。埃德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户上，落在窗帘的褶皱上。 “肺上的血管脆了。咳的时候崩开。让他少咳，药按时吃。咳得厉害的时候用这个。”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水，放在桌上。“含在嘴里，慢慢咽，镇咳的。” 他走了。希斯克利夫送他到门口，没有跟出去。他站在门厅里，看着医生的马车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走远。风很大，把车轮扬起的灰尘吹散了。他站了很久，才关上门。 后来的几天，他请了更多医生。 吉默顿的，镇上的，甚至从更远的地方请来的。一个接一个，骑着马，坐着马车，来到呼啸山庄的大门。 他站在门厅里等他们，外套没有扣，风灌进去，他不管。每一个医生都做同样的事——把脉，听诊，看舌苔，问咳了多久，问什么时候开始的，问以前有没有过。 每一个医生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认真的，然后变成沉重的，然后是那种——没有办法但不想当面说的。他们说的话也差不多。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药按时吃。不能根治。 每一个医生走的时候，希斯克利夫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那条灰白色的路上。他的脸越来越白，颧骨越来越突出，下巴越来越尖。他吃得比以前少了，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眉骨支出来。埃德加看在眼里。 一天傍晚，希斯克利夫送走第三个医生，推门进来。他的外套上有灰尘，手指冻红了，鼻尖也红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埃德加。埃德加靠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嘴唇上那点血色也没有了。但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别忙了。我没事。” 希斯克利夫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灰白变成暗紫，久到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 他跪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很重， 他跪在床边，双手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头低着，哭了， 额头抵着床单。肩膀在抖，从肩胛到脊背，整片都在抖。 “你不能有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粉末。他的手指从被子上移开，攥住埃德加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埃德加的手指都被他攥白了。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在他颧骨上，贴在他眼角。 “你答应过我的。” 埃德加看着他。膝盖砸在石板上的那一声还在房间里回荡。他的头发乱了，有几缕落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但埃德加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被水泡着，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 埃德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僵了一下，想攥紧，但松开了。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去，慢慢地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从发尾梳到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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