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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抱住了他。 不是慢慢地抱,是扑过来的。 手臂环过埃德加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埋得很深,深到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他抱得很紧,紧到埃德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衬衫,隔着皮肤和肌肉,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快得吓人。 他的浑身在发抖,从肩膀到脊背,从脊背到手臂,整片都在抖。 他把脸埋在埃德加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滚烫的,不稳定的,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压不住的颤抖。 他说不出话。 埃德加的手从他的背上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从发尾梳到后颈。 “我在。”声音很轻。“没走。” 希斯克利夫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把脸从埃德加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是红的,边缘模糊,像墨滴进了水里。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他的手指从埃德加的背上移上来,碰到他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巴,很轻,像在确认一件真的存在的东西。 “你醒了。”声音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 “嗯。”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脸捧在掌心里,拇指擦过他眼下的皮肤。 那里白的没有血色,很薄,能看到底下细小的血管。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把他的手放下来,握在掌心里。 “你睡了两天。” “你一直在这儿。”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埃德加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 他的额头是烫的,比平时烫很多,像烧了太久没有灭的火。 他的睫毛在扫着埃德加的眼皮,一下一下的,急促的,紊乱的。 “你吓到我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里是湿的,有一道还没有干的泪痕。 “不会走了。” 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睫毛在埃德加的掌心里扫了一下,湿的。他把脸埋在埃德加的颈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 两个人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心跳叠着心跳。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它们撞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奏。 窗外的天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希斯克利夫还抱着他,没有松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他的手在埃德加的背上停住了,不再抖了。 “你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冷不冷。” “不冷。”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脸从埃德加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有水了。他看着埃德加,看了很久。 埃德加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嘴角只动了一下。 “你睡会吧。我看着你。” “你也睡。” “我不困了。你两天没睡了。” 希斯克利夫躺在埃德加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他把埃德加的手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你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被血丝缠着,瞳孔边缘那圈虹膜烧成了一条细线。 它在看他,很认真,很用力,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很暖。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第84章 养病 希斯克利夫把药煎好,端上来。碗是深色的陶碗,药汤是黑色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打着旋。 他坐在床沿上,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一只手托着埃德加的后颈,把他微微抬起来。后颈很瘦,骨节突出,他的手指陷进那些凹凸不平的缝隙里,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他把枕头竖起来,塞在埃德加背后,让他靠好。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嘴唇碰了碰碗沿,试温度。不烫了,他把勺子送到埃德加嘴边。 埃德加张嘴,咽下去。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希斯克利夫把第二勺送过来,他又咽了。第三勺,第四勺。每一勺都是同样的温度,他试过之后才递过来。 碗见底的时候,埃德加的眉头已经皱了好几次。希斯克利夫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黄色的硬糖,玻璃纸包着,他把玻璃纸剥开,糖放在埃德加掌心里。埃德加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每次都用糖哄我。” “有用就行。” 希斯克利夫把枕头放平,托着他的后颈,让他慢慢躺下来。后颈落回枕头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把散落的头发拨到一边。 吃饭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把托盘端上来。粥是白的,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搅,热气升上来,带着米香。他舀了一勺,嘴唇碰了碰,然后把勺子送到埃德加嘴边。 “我自己来。”埃德加伸手去接勺子。 希斯克利夫没有给。他端着碗,勺子还举在埃德加嘴边。 “我想照顾你。”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不是平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紧,紧到眼角都微微发红。 埃德加把手收回去,张开嘴。希斯克利夫把勺子送进来,米粥在舌尖上化开,温的,软的,不烫。第二勺,第三勺。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是同样的温度。碗空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粥渍。指腹在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擦脸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水从指缝间挤出来。他把毛巾展开,敷在埃德加额头上。手指从眉心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很轻。毛巾是温的,水汽蒸在皮肤上,痒痒的。他把毛巾翻了一面,擦他的脖颈,擦他的锁骨。埃德加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颈侧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好痒。”埃德加说。 “忍着。” 希斯克利夫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搓了搓,拧干,继续擦。这一次从手指开始。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一根一根地擦。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都擦过,指缝间也擦过。毛巾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指根,从指根传到掌心。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擦掌心。 换衣服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把干净衬衫放在床尾。他解开埃德加睡衣的扣子。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肋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贴着骨头。 他把旧衣服从埃德加身下抽出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把布料往外拉。埃德加的手臂抬起来,瘦的,骨节突出,他把新衬衫的袖子套进去,左边,右边。把布料拉平,扣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领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埃德加的喉结,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他把埃德加放下来,后颈落回枕头里,头发散开。 “你不用每天都这样。”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把旧睡衣叠好,放在椅背上。“哪样。” “喂我吃饭,给我擦脸,帮我换衣服。” 希斯克利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埃德加的肩膀。被角掖进他的颈窝。 “你以前也帮我擦过脸。在马骝旁的小屋里,我脸上有伤,你用布巾蘸了水,蹲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很久。” 他把被角按平。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病了,我也这样照顾你。” 他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埃德加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颧骨的弧度,照出他下巴上的胡茬,照出他眼下的青黑色。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更高,下巴比之前更尖,外套挂在身上,肩膀的线条支出来。但他坐在那里,背很直,手很稳。 埃德加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背。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好我就好。”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桌前。粥还有半锅,他用勺子舀了一碗,坐下来。碗很大,他端在手里,手指扣着碗沿。粥很烫,他没有等,一口一口地喝,咽得很快,喉结上下滚动。埃德加看着他。他喝粥的样子不像在吃饭,像在完成一件任务。碗空的时候,他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转过身,发现埃德加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吃饭。” 希斯克利夫走到床边,坐下来。“吃完了。” “下次和我一起吃。” “好。”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那天下午,埃德加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从书架上随便抽的,翻到某一页,从那里开始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他读得很慢,有些词会顿一下,像在辨认那些字母。埃德加靠在他肩上,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从低沉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柔和。希斯克利夫读完了一页,翻过去。 “你困不困。” “不困。” 希斯克利夫继续读。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滑,从这一行滑到下一行。埃德加的呼吸喷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均匀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埃德加的下巴。 “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凉了。” “你的手很暖。”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包住。他继续读,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埃德加的脸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的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 希斯克利夫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把埃德加放下来,后颈落回枕头里,头发散开。被子盖到肩膀,被角掖进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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