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手暖。”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包住。他的手很大,能把埃德加的两只手完全盖住。掌心的温度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埃德加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 “还冷吗。” “不冷了。”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皮肤,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稳,很慢,比正常人的心跳慢一些。 “你心跳好慢。” “它一直这样。你不在的时候快一些。你在的时候就慢了。” 埃德加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很慢,很稳,像钟摆,像潮汐,像某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以后它都会慢的。我在”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拉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收得很紧。 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月光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有些羽毛的边缘是银灰色的,有些是暗蓝色的,有些在月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两个人站在荒野上,被翅膀裹着,风从外面掠过,羽毛轻轻地颤着,但里面没有风,没有冷,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埃德加的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那底下的脉搏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慢的,稳的,不会停的。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希斯克利夫的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很久。
第89章 画眉田庄的来访 伊莎贝拉来的时候,埃德加正坐在窗台上。 他看见一辆马车从画眉田庄的方向过来,灰白色的,被车轮碾起的尘土蒙了一层。马是画眉田庄的马,车夫也是画眉田庄的车夫。车门上那个纹章,他从小看到大。 马车在大门外停下来。伊莎贝拉从车里钻出来,提着裙摆,没有等车夫放踏板就跳了下来。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这间房间的窗户,看见了埃德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埃德加从窗台上下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很长,他走得很快。下楼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站在门厅里了。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尖了,和母亲越来越像。但她看人的方式没有变——直直的,不躲闪。 “你怎么来了。” 伊莎贝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看了他很久。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从手看到眼睛。她哥哥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见过——很多年前,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看着荒野的方向,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父亲病了。是急症。昨天夜里突发胸痹,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胸口。” 埃德加没有说话。 “他想见你。” 门厅里很安静。风从大门灌进来,把伊莎贝拉的裙摆吹动了一下。她站在风里,没有缩。她看着埃德加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光暗了一度,但没有灭。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站在楼梯口的人,背靠着墙,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伊莎贝拉知道他在看这边——那道目光很沉,隔着整个门厅都能感觉到。 “父亲他……不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很低,“是我自己要来的。” 埃德加站起来,走到希斯克利夫身边。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希斯克利夫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埃德加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住。 伊莎贝拉看着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你去吧。” 埃德加看着他。 “我等你。” 声音很平。他的手在埃德加的指缝里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埃德加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颧骨,掌心贴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嘴角。希斯克利夫没有动,站在那里,让他摸。 埃德加把手收回来,转身。伊莎贝拉已经走到门口了,站在门外的光里。他跟着她走出去,走到马车旁边,回过头。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厅里,阳光从大门照进去,把他照成一道黑色的剪影。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没有跟出来,没有站在台阶上看,只是站在那里,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他。 埃德加上车。车门关上。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子路,咔嚓咔嚓的。他从车窗往外看,希斯克利夫还站在门厅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马车驶出大门,走上那条灰白色的路。他回过头,看着呼啸山庄的轮廓在车窗里越来越小,从一座房子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看不见。 他坐在马车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希斯克利夫颧骨的触感——硬的,温热的。他把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伊莎贝拉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没有说话。 太阳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光斑慢慢地从左边移到右边。埃德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 荒原在下午的光线里是一片灰绿色的绒毯,石楠丛被风吹得低伏。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从车窗往外看,有一个人在追马车。跑了很远,被拽倒,趴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人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手握着,掌心里有那个人的温度。 画眉田庄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灰白色的,被树挡了大半。烟囱里冒着烟,厨房的方向。马车驶进大门,碾过石子路,在台阶前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那扇门。门开着,门厅里的地板还是那种浅灰色的石板,走廊尽头的那幅画还在,楼梯扶手还是那条被摸得发亮的木头。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了进去。
第90章 临终 画眉田庄的空气是冷的。 不是呼啸山庄那种从石墙里渗出来的、带着霉味的冷,是一种被长时间关着、没有人进出的、凝固的冷。走廊里的蜡烛只点了一半,越往里走越暗。 埃德加推开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床上。父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瘦得几乎看不出被子底下的起伏。 他的脸是蜡黄色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浮起。 看见他进来,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有眼睛动,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没有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 埃德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沿很硬,和他小时候爬上这张床时感觉到的一样硬。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这个曾经威严得像座山的男人—— 他站在书房里训斥他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发抖。他把他塞进马车的时候,手指攥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到留下青紫的印痕。现在他躺在这里,瘦成一把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来了。” 声音很弱。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埃德加点头。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暗红。他的目光从埃德加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每一处都看,看得很慢。 “你像你母亲。” 埃德加没有说话。 “她也这么倔。”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埃德加看见了。 “当年我要娶她的时候,她家里不同意。她也是什么都不管,就跟我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的亮,像一盏快灭的灯在最后时刻跳了一下。埃德加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父亲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颧骨上那层蜡黄色的、薄得像纸的皮肤,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浮起,指甲发灰。 父亲的手动了。很慢,从被子上抬起来,一寸一寸地移过来。那只手在发抖,从手腕到指尖都在抖,像风里的枯叶。它落在埃德加的手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截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的温度。凉的。不是那种冬天被风吹过的凉,是身体深处热量耗尽的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可逆的凉。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埃德加的手在父亲的手掌下面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只盖在他手背上的手——干瘦的,冰冷的,在发抖的。 “最错的,是把你送去伦敦。” 埃德加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滑落,滴在被子上面。父亲的手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收紧的动作只是手指微微地弯曲了一下,几乎没有力度。但埃德加感觉到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久到窗外的光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灰蓝。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凝在银烛台上,像一滴滴凝固的、半透明的泪。 “他对你好吗。” 声音更弱了。弱到埃德加几乎听不清。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有些散了,但还在看着他。 埃德加点头。“好。” 父亲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手指在埃德加的手背上搭着,没有动,也没有松开。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那就好。”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得像一口气。说完之后,他的呼吸变慢了。不是那种慢慢减弱直到消失的变慢,是突然的、像一个人决定不再费力了。第一次呼吸隔了很久,第二次隔了更久,第三次埃德加没有等到。 他坐在床边,手被父亲的手搭着。那只手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蜡烛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只剩烛火。 父亲的脸在烛光里变得柔和了,颧骨不那么突出了,眼窝不那么陷了。他看起来很安静。像睡着了,像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埃德加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他的手还放在被子上,父亲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在一寸一寸地变凉,从指尖开始,慢慢地往下退。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暖着。他知道暖不回来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光照在窗帘上,把那些织锦的花纹照得一清二楚——玫瑰、蔷薇、缠绕的藤蔓。 他从小看这些花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现在他坐在父亲的床边,握着他已经凉了的手,看着那些花纹,看得很清楚。每一朵玫瑰的花瓣都不同,有的开着,有的半开,有的还是花苞。藤蔓从一朵花爬到另一朵花,缠得很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