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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慢的,稳的,不会停的。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你等了三天。” “嗯。” “冷吗。” “不冷。” “骗人。”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后颈。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月亮很亮。荒原上只有风声,从翅膀的外面掠过,呜呜地响。但翅膀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变成同一个节奏。 埃德加没有松开手。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第93章 遗产 画眉田庄的律师来了两次。第一次是送遗嘱,第二次是送地契。 埃德加在呼啸山庄的书房里约见的,希斯克利夫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律师把文件摊在桌上,指着签字的地方,埃德加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和十几年前在呼啸山庄的书房里教希斯克利夫写字时一模一样的笔锋。 律师把文件收好,放进皮包里,站起来,看了希斯克利夫一眼。希斯克利夫没有转身。律师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 埃德加把地契叠好,放进抽屉里。 “你不过去看看。”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看什么。” “画眉田庄。现在是你的了。” 埃德加把抽屉关上,走到窗前,站在希斯克利夫旁边。窗外是荒原,石楠丛在暮色里变成暗紫色,远处的干沟被最后一缕光照亮。画眉田庄的方向在更远的地方,看不见。 “那里是房子。” 希斯克利夫转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颧骨的弧度被最后一缕光照亮,鼻梁的线条沉在阴影里。 “这里才是家。”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从灰白变成暗紫,久到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动了一下,蜷起来,又伸直。埃德加看着他。 “怎么了。”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埃德加脸上。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 “你刚才说的,我记一辈子。” 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 “那就记着。”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笑。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的手很暖,从指尖暖到掌心,从掌心暖到手腕。埃德加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这里。记在这里。”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记了。” 埃德加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照出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起来,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该吃饭了。” “还早。” “你饿了。” “不饿。” “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埃德加牵着他的手,走出书房,走下楼梯,走进厨房。耐莉在灶台前忙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两碗粥放在桌上。埃德加坐下来,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搅。希斯克利夫坐在他对面,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他没有等,咽得很快,喉结上下滚动。 “慢点。” 希斯克利夫把碗放下。碗底还剩半碗粥,他端着碗,看着埃德加。埃德加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才端起自己的碗,几口喝干净。 “你一直在等我。” “嗯。” “以后不用等。一起吃。” 希斯克利夫把碗放进水槽里。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窗台上。月亮很大,照得荒原像一片银白色的海。希斯克利夫的手搭在埃德加的手臂上,手指慢慢地划着,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埃德加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
第94章 我们是一家人 画眉田庄的地契锁在抽屉里,但庄园不能一直空着。埃德加骑马过去看了两次,第一次是清点家具,第二次是查看佃户的账目。 希斯克利夫陪着他,走在后面。他站在花园的边界线上,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房子,看着那些被修剪整齐的树篱,看着那些他从未被允许进入的房间。埃德加从大门出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你以后帮我管。”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管什么。” “田庄。佃户。账目。所有的事。”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身后的房子上。灰白色的墙,深色的屋顶,烟囱里没有烟。花园里的玫瑰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被绳子扎着,等着过冬。他看了很久。 “你信得过我。” 埃德加把他的手从身侧拉起来,握在掌心里。“你是我的人。我信不过你,信得过谁。”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扣住。 “好。” 伊莎贝拉站在门厅里,外套没有脱,脸被风吹得通红。她看着埃德加,又看着站在窗前的希斯克利夫。 “哥,你出来。” 埃德加跟她走到院子里。伊莎贝拉站在那棵老橡树下,手指攥着裙边。她看着埃德加,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你让他管画眉田庄?” “嗯。” “为什么?那是父亲的——那是我们的——” “他是我的人。” 伊莎贝拉把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落在荒原上那块岩石上。 “哥,他——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他。说他不是人,说他背后长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埃德加伸出手,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比他凉很多。 “我们是一家人。” 伊莎贝拉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停了,久到老橡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飘在两个人之间,落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是黄的,边缘卷曲,叶脉还绿着。她蹲下来,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对你好吗。” 埃德加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仿佛比他记忆中还要小。肩膀窄窄的,手腕细细的,蹲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直起来的草。 “很好。” 伊莎贝拉站起来,把叶子攥在掌心里。她看着埃德加,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有水了。 “那就好。” 她转身,走向棕马。缰绳解开,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埃德加。 “哥。” “嗯。” “我以后能来看你吗。” “随时来。这里也是你的家。” 伊莎贝拉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很长的难过之后,终于看到一点点光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她掉转马头,棕马迈开步子,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跑远了。埃德加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站了很久,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转身,走回屋里。希斯克利夫站在窗前,窗帘拉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 埃德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他把埃德加的手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很暖,从指尖暖到掌心,从掌心暖到手腕。埃德加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她认可你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 “嗯。” “以后她来,你在。” “好。” 埃德加把头靠在他肩上。希斯克利夫的手臂环过来,环住他的腰。
第95章 入住 第二天,埃德加正式搬进了呼啸山庄, 没有马车,没有行李。他只带了一个皮箱,里面装着几本书、那支灰白色的羽毛笔、那叠被揉皱又按平的信。他从画眉田庄骑马过来,穿过荒原,走过那条灰白色的路,走过那块岩石,走过干沟。 风很大,围巾被吹起来,他没有按。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他没有停。 他站在呼啸山庄的大门前,看着这栋灰扑扑的房子。石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上的油漆起了皮,门环生了锈,铜绿色的一层,摸上去粗糙。 小时候他嫌这里脏,嫌这里粗野,嫌这里配不上他。石墙缝里渗出来的霉味,牲畜的膻气,管家那口听不太懂的乡下话,辛德雷粗野的嗓门,女佣们躲闪的眼神。 他站在门厅里,等父亲谈完生意,恨不得立刻离开。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这栋房子很暖。 不是温度上的暖,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石墙缝里渗出来的,从木头门框的裂缝里钻出来的,从那些年久失修的、灰扑扑的、被人嫌弃的角落里长出来的。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他看着埃德加的背影,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到耳后,看着他的围巾一端垂在胸前,绣着那个歪歪斜斜的E。他看着那栋房子,那栋他从小被赶进赶出的房子,那栋他睡过谷仓、睡过马厩、睡过阁楼的房子,那栋他恨过、逃过、又拼了命回来的房子。 “你确定。” 埃德加转过身。他看着他,笑了。 是真正的笑。 嘴唇弯起来,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变得很亮,浅蓝色的瞳孔被天光照成银白色,干净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在怕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看着埃德加的笑,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看着他眼角那道细纹,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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