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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 “那你抖什么。” 埃德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希斯克利夫的衬衫,指节泛白。他把手指松开一点,又攥紧了。 “怕你摔了我。” 希斯克利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翅膀又振了一下,两个人升得更高了。风从下面灌上来,把埃德加的头发吹到希斯克利夫的脸上。他没有拨,让它贴着。 “摔不了。你在我手上。”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 风从耳边掠过,呜呜地响,但希斯克利夫的翅膀把大部分风挡住了。他的心跳从埃德加的耳朵里传进来,慢的,稳的,像钟摆,像潮汐,像某种不会停的东西。 埃德加的手从他的衬衫上移开,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 希斯克利夫低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很久。荒原在下面展开,紫色的石楠花一片接着一片,风把花穗吹得起伏,像海浪。 两个人的心跳变成同一个节奏。 风继续吹,石楠花继续开。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私奔,不是偷来的时间,不是隔着荒原的对望。是光明正大的,是心甘情愿的,是再也不分开的。
第98章 余生 傍晚,两个人坐在窗台上。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剩一道橘红色的光,很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从地平线的边缘慢慢地往上渗。 荒原在暮色里变成暗紫色,石楠花的紫色和暮色的暗紫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 希斯克利夫靠着窗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来。埃德加靠在他肩上,膝盖蜷着,脚尖碰到他的小腿。他的手搭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手指慢慢地划着,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翻过来,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以后呢?”埃德加的声音很轻,“我们一辈子待在这儿吗?”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颧骨的弧度被最后一缕光照亮,鼻梁的线条沉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埃德加抬起头。 暮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照出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变成浅蓝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 “我想看海。”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片属于他的大海,灰蓝色的,浪很平,风很轻。 “好。” 埃德加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荒原在暮色里越来越暗,石楠花的紫色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绒毯。远处的干沟被暮色填满,看不见那道裂缝。他看了很久。 “我想去你去过的那些地方。印度,南洋,中国……”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他的目光从埃德加的侧脸移到窗外,移到那片正在消失的暮色里。 “好。”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退去了,天黑了,第一颗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小,很亮。 “还有你走过的路,你站过的码头,你在墙上写过字的地方。我都想去。” 埃德加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好。都陪你去。” 埃德加笑了。 嘴唇弯起来,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变得很亮,浅灰色的瞳孔被星光洗成银白色,干净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答应得太快了。你不怕我走不动。” “我背你。” “你背不动。” “背得动。你比柴轻。” 埃德加的笑收了一些,但嘴角还弯着。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那,你先陪我养好身体。”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好。” “然后陪我去看海。” “好。” “把你走过的路,都走一遍。”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头拉过来,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很久。 “走不完。很多路。走了十年。” 埃德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那就走一辈子。走不完,下辈子接着走。”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他的手臂收紧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希斯克利夫的手很暖,从指尖暖到掌心,从掌心暖到手腕。 埃德加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窗台上。 “拉钩。” 埃德加伸出小指。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小指,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上去。和十年前在谷仓后面一模一样。 埃德加靠在他肩上。希斯克利夫的手臂环过来,环住他的腰。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荒原像一片银白色的海。石楠花在月光里变成银灰色,风把花穗吹得起伏,一片接着一片,像海浪。 远处的干沟被月光填满,看不见那道裂缝。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在月光下变成两个灰白色的小点,嵌在银灰色的花海里。那条灰白色的路从一栋房子延伸到另一栋房子,像一根线,把两个世界缝在一起。 “希斯克利夫。” “嗯。” “你说,海是什么样的。” “很大。看不到边。” “比荒原还大?” “比荒原大。” “浪呢?” “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比房子还高。小的时候,像石楠花被风吹。” 埃德加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 “你怕海吗。”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变成浅蓝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 “不怕。” “你骗人。你在海里差点死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下。 “那时候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希斯克利夫把他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因为你在岸上等我。” 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 “我在呢。” 希斯克利夫握住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胸口。 埃德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月光下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第99章 看海 夏天到了,他们去了海边。 马车走了两天,从荒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平原,从平原到海岸。 埃德加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 荒原的灰绿变成了田地的翠绿,田地的翠绿变成了沙土的灰白。 空气变了,不再是石楠花的苦涩,变成了一种咸咸的、湿湿的味道。 希斯克利夫坐在他身边,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他看着埃德加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马车停在一道矮墙前面。希斯克利夫先下去,伸出手。埃德加扶着他的手跳下来,脚踩在沙土地上,软软的,和荒原的碎石路不同。 他站定了,看着前方。矮墙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沙滩,沙滩外面是海。 他愣住了。 不是没见过大湖,不是没见过大河。但海不一样。它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 天是灰蓝色的,海是灰蓝色的,天和海在远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海的开始。 浪从远处推过来,一道一道的,白的,灰的,蓝的。它们涌上沙滩,又退回去,涌上来,又退回去。 海的声音是持续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往前走。脚陷进沙子里,鞋子进沙了,他没有停。 走到沙滩上,站住了。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比荒原上的风软,比荒原上的风湿。 它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说不清的味道。 风吹在脸上。湿的,像有人用一块湿布轻轻地擦他的脸。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衣摆翻飞。 “好看吗。”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久到海浪退了又涌,涌了又退,久到远处有一艘船从左边开到右边,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好看。” 希斯克利夫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海面的反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海面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 “当年我在海上,每次看到日落,就会想—— 如果你在就好了。” 埃德加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颧骨的弧度。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 “现在在了。”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弧度。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身侧拉起来,握在掌心里。 埃德加的手是凉的,被海风吹凉的。他握着,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他们沿着沙滩走。海浪涌上来,淹过他们的脚印,又退回去,把脚印抹平了。 埃德加走在靠海的一边,希斯克利夫走在靠岸的一边。 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埃德加低头看着海浪,看着它涌上来的时候漫过他的鞋底,退回去的时候把沙子从鞋底带走。 鞋湿了,沙子在鞋里硌着脚底,他没有停。 “你以前在这里走过吗。” “走过。不同的海。” “一个人。” “嗯。” 埃德加握紧了他的手。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嗯。” 他们走到一道海岬上,站住了。 海浪在下面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浪花溅起来,被风吹散,变成细密的水雾,落在脸上,凉的。 埃德加松开希斯克利夫的手,蹲下来,手指碰到礁石上的贝壳。小小的,白色的,被海浪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他把贝壳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举到眼前。阳光照在贝壳上,白色的,亮得刺眼。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站起来。 “带走。” “做什么。” “留着。放在窗台上。想海的时候就看看。”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着他把贝壳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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