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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 希斯克利夫自己也舀了一勺,喝了一口。他的眉头皱起来,皱得很深。他把勺子扔进水池里,叮的一声。 “难喝。” 埃德加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汤很咸,咸到喉咙发紧,他没有停。碗见底的时候,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下次少放点盐。” “下次不放了。” “不放盐?” “不放。” 埃德加笑了。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嘴角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不放盐怎么吃。” “你刚才也没吃出盐。” 埃德加的笑收了一些,但嘴角还弯着。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 “吃出来了。很咸。但你做的,我吃。”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加的额头。 “下次做不咸的。” “好。” 埃德加学会缝衣服了。也是耐莉教的。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教他——针要从布料的背面穿上来,从正面穿下去,线要拉直,不能松,不能紧。 埃德加的手指很细,很白,捏着针的样子很好看。但他的针脚不好看,歪歪斜斜的,和希斯克利夫写的字一样。他缝了一件衬衫,是希斯克利夫的。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他把新的扣子缝上去,缝了很久。第一颗缝歪了,拆了重缝。第二颗缝正了,但线头没有藏好,露在外面,一小截白的。他把衬衫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希斯克利夫从厨房出来,站在他面前。埃德加把衬衫递给他。 “试试。” 希斯克利夫把衬衫接过来,穿上。领口的扣子扣好了,一颗正,一颗歪。歪的那颗是埃德加缝的第二颗,线头露在外面。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摸到那颗扣子,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怎么样。” “很好看。” 埃德加看着他。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领口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脱下来。我重缝。” 希斯克利夫没有脱。他把衬衫的领口竖起来,扣子朝外。歪的那颗在左边,线头露着,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不脱。” “丑。” “不丑。” 埃德加看着他的领口,看着那颗歪歪斜斜的扣子,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白线头。他把手伸过去。他的拇指按在扣子上面,按了一下。 “你穿出去,别人会笑。” “谁敢。” 埃德加笑了。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从领口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你缝的,我穿。” “丑也穿。” “丑也穿。”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壁炉前坐着。火很旺,木柴噼啪地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亮一下就灭了。希斯克利夫靠在沙发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来。埃德加靠在他肩上,膝盖蜷着,脚尖碰到他的小腿。两个人的手在毯子下面握着,手指交缠。 “我们像两个老人。”埃德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颧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 “老了还在一起。” 埃德加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染成橘红色。他看着希斯克利夫。 “老了还在一起。” 希斯克利夫把他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手指从毯子下面伸出来,碰到埃德加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 “头发白了。背驼了。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 “你背不动。” “背得动。” 埃德加的笑收了一些,但嘴角还弯着。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染成橘红色。 “头发也白了。也走不动了。让你背。” “背不动也背。” “背不动怎么办。”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在两个人之间。 “背不动就扶着。扶不动就抱着。抱不动就靠着。靠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埃德加看着他。他靠在他肩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好。哪儿也不去。” 壁炉的火暗了一些,木柴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在灰里明灭。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得刺眼。希斯克利夫的手在毯子下面握着埃德加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划着,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埃德加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 “希斯克利夫。” “嗯。” “你会不会嫌我老了走不动。”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不会。你什么样,我都要。” 埃德加看着他。 “你也是。你什么样,我都要。”
第104章 新年 新年的夜晚,呼啸山庄窗外是雪。大片的、厚厚的、从天空无声地落下来。 它们积在窗台上,积在墙根的藤蔓上,积在那块岩石上,把整片荒原都盖成白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亮得刺眼。 窗内是火炉。木柴烧得很旺,噼啪地响,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整间房间烤成橘红色。 两个人窝在炉火前的沙发里,膝盖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灰白色的,希斯克利夫在上面绣了一个歪歪斜斜的E。 希斯克利夫从柜子里面拿出一瓶酒。瓶子是深色的玻璃,瓶口用蜡封着,蜡已经裂了,有些碎屑粘在瓶身上。他把蜡封撬开,拔掉木塞,酒香从瓶口漫出来,浓烈的,甜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 埃德加把酒杯接过来,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挂在杯壁上,慢慢地往下淌。他抿了一口。酒很烈,从舌尖辣到喉咙,从喉咙热到胃里。他咳了一下,用手背挡着嘴。希斯克利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慢点。” 希斯克利夫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酒咽下去了,他的眉头没有皱。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杯沿,慢慢地转。酒液在杯里晃,琥珀色的,被火光映成橘红色。埃德加靠在他肩上,把杯子举到眼前,看着火光透过酒液,在他手指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这一年,好像过了很久。”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把杯子放下,手指穿过埃德加的指缝,扣住。 “对我来说,很快。因为有你在。” 埃德加转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跳动的火光。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 “以前过年的时候,你在哪里。” 希斯克利夫看着壁炉。火在烧,木柴裂开的声音噼啪地响。 “海上。船上。码头的棚子里。哪里都待过。有一年在印度,一个人在街上走。到处都是人,唱歌跳舞。没有人认识我。我站在街角,看他们笑。” 他停了一下。 “那年想你。想得厉害。” 埃德加握紧了他的手。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 “以后不用想了。以后过年,你都在这里。”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染成橘红色。 “你在这里也想。你呢?过年时你在哪” “画眉田庄。书房里。我站在窗前看呼啸山庄。是黑的。整栋房子都是黑的。我看着那片黑,想——你在哪里。你冷不冷。你有没有吃饱。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把杯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辣了一下,胃里热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被酒烧亮的,被火光映亮的。 希斯克利夫把他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酒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甜的,辣的,暖的。 “新年快乐。”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染成橘红色,像两颗被烧透了的炭。 “新年快乐。”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划着,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和你一起过。” 埃德加笑了。 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变得很亮,被酒烧亮的,被他看的那个人照亮的。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好。每一个。” 希斯克利夫低头,吻住他。 一只手扣住埃德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酒气从嘴唇间溢出来,甜的,辣的,暖的。埃德加的呼吸被他吞进去,又被他吐出来。 他的手指插进希斯克利夫的头发里,攥紧,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唇上。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皱成一团。酒杯倒了,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下去,滴在地板上,哒,哒,哒。没有人去扶。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攥着埃德加的毛衣,把埃德加压在沙发上,一只手撑在他的头边,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被酒浸湿了,黏黏的。 “新年。”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传上来,闷闷的,哑哑的。 “嗯。” “以后的每一个新年。” “嗯。” “都这样过。” 埃德加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跳动的火光,能看见对方嘴唇上被酒浸湿的水光。 “都这样过。”他把希斯克利夫的头拉下来,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埃德加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和你一起过。”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很久。
第105章 十年 十年过去了。呼啸山庄的石墙还是那些石墙,裂缝还在,藤蔓更密了,从墙根爬到屋顶,把整栋房子裹在一片深绿色的绒毯里。 门环还是那个门环,铜绿更厚了,摸上去粗糙。窗户换过几块玻璃,新的是透明的,旧的是灰白的,从外面看过去,像一幅被拼补过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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