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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翅膀从背后展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把风挡在外面。羽毛的边缘在风里轻轻地颤,像一只在黑暗中合拢翅膀的鸟。他的手还握着埃德加的手。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凉下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慢慢地退走。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凉意从他的掌心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胸口。他的心脏被那凉意扎了一下,像一根针,从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 很疼。 他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整个人在抖的哭。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碎成粉末的。他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埃德加的手,攥得很紧。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到嘴角。 他想说“别走”。这两个字在喉咙里堵着,从舌尖到嘴唇,只有一寸的距离。他咽回去了。 他知道,这一次,他留不住。 他的手从埃德加的指缝间滑出来,放在他的脸上。指尖从他的额角滑到嘴角。那些细纹还在,一道一道的,被时间刻过的,被他摸过无数遍的。他把那些纹路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很慢。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埃德加的手上,一滴,又一滴。 “你说过不走的。”声音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你骗我。” 风停了。石楠花不响了。荒原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一个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他的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着,黑暗里只剩下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手心里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贴在那道被眼泪打湿的湿痕上。 “你说过不走的。你说过生生世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想承认的事。 没有人回答。 他把他的手放下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脖子是凉的,能感觉到底下那不再跳动的脉搏。 他把脸埋在那里,埋了很久。 他的翅膀在两个人周围慢慢地收拢,像一层被风鼓起来的帆,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但里面没有风了。只有冷。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人的心跳,他手心里那只再也不会暖回来的手。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石楠花上的露水干了又凝,久到荒原上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他没有动。他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凉的,硬的,不会再蜷一下了。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她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两个人的胸口之间。 “下辈子,我找你。找到你,就不放手。”
第110章 葬礼 葬礼是在第三天。 画眉田庄的墓地在庄园后面,一圈矮墙围着,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墓碑是灰白色的,和荒原上那块岩石一样的颜色。 上面刻着字:埃德加·林顿。 下面刻着年月,从生到死,中间是一道短短的横线。 六十七年。 希斯克利夫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个名字。 埃德加·林顿。 那是他这辈子写的第一个名字。也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多的名字。 葬礼来了一些人。伊莎贝拉站在最前面,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站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抽泣,看着那块墓碑。她的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人的手臂上,那是她的儿子,和埃德加年轻的时候有些像。 耐莉站在后面,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约瑟夫没有来。他去年冬天走了,埋在呼啸山庄后面的山坡上,面朝荒原。 牧师念了悼词,很长,声音很大,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 人们一个一个地走到墓碑前,放下一枝花,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条灰白色的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又落下了。 人都走了。 伊莎贝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上了马车,窗帘放下来,看不到了。耐莉走到希斯克利夫身边,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臂。 希斯克利夫还站在那里。 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个字。 埃德加·林顿。他的手指抬起来,碰到墓碑上的刻痕。和他当年写的一模一样。和他写在信纸上、写在码头的墙上、写在船舱的木板上、写在每一个深夜的黑暗里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母上。收笔的地方拖出去好远,超出了刻字师傅画的格子线。 “等我。” 两个字。声音很轻。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头发被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他的手还放在墓碑上,石头吸饱了冬天的冷,春天还没有把它暖过来。他的手指从那个名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石头很凉,凉的,硬的。 月亮升起来了。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墓碑上。石头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站在那里,影子叠着影子。 他蹲下来,蹲在墓碑前。 “你让我好好活着。看石楠花,看日落,看海。每年去那块岩石上坐坐,替你看看画眉田庄。替我记得那条路。” 他把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远处。画眉田庄在月光下变成灰白色,被树挡了大半,只露出屋顶和烟囱。那条灰白色的路几乎看不见了,被草盖住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我记得。都记得。” “你记得我,我就在。你说的。” 他站起来。背很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没有哭。 他转身,走了。走的很快。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推着他的背,他的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头发被吹到脑后。 那条灰白色的路在月光下亮着,从画眉田庄延伸到呼啸山庄,从墓碑延伸到那块岩石。 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很脆。 他走了很久。走到那块岩石前,停下来。岩石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顶上那一片凹下去的地方积了水,亮亮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石头的表面。凉的,硬的。他的手指从石头的这一边滑到那一边,很慢。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埃德加靠在他肩上,膝盖蜷着,脚尖碰到他的小腿。他说快吗。他说快。他说还要再快。他就跑。跑到干沟那边,跑回来。他笑。笑声很大。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继续走。呼啸山庄在月光下灰扑扑的,石墙上的藤蔓更密了,窗户上那块新换的玻璃还亮着。 他推开大门,走进去。门厅里很暗,烛台没有点。他走过门厅,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床还在,被子叠着,枕头并排放在一起。一个上面有凹下去的印痕,是头压过的,是埃德加睡过的。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那个凹痕。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他躺下来。躺在床的一边,面朝另一边。那边空着,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凹痕上。手指碰到那一片被压扁的棉花,凉的,软的。他把那片棉花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中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片空着的枕头上。 黑暗里只剩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那个人的味道,淡淡的。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着。他的手指还握着那片棉花,没有松开。 “等我。”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的,碎的。没有人回答。
第111章 守墓 希斯克利夫每天去墓地。 清晨去,傍晚去。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整天。他走那条灰白色的路,从呼啸山庄到画眉田庄,从岩石到墓碑。 清晨的墓地很安静。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太阳一照就干了。 他坐在墓碑前,背靠着石头,膝盖蜷起来。和小时候在谷仓后面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 画眉田庄在晨光里变成灰白色,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能看到天空从缺口里透过来,灰蓝色的,很薄。 他看向更远的地方——荒原。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从干沟涌到岩石。风把花穗吹得起伏。他看了很久。 “你走了之后,荒原都不像荒原了。” 声音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墓碑上。手指碰到那个名字,从E滑到N,从N滑到R。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很慢。 “你以前说,石楠花开的时候,风一吹,像海浪。你看得见吗。你在那边,看得见石楠花吗。” 没有人回答。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傍晚的时候,他又来了。太阳在落,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 光从地平线的边缘漫上来,很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把整片荒原都染成紫色。他坐在墓碑前,看着那片海。 “你在那边,冷吗。”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快, “我冷。你不在,我很冷。”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石头是凉的,硬的,他把额头贴在那里,贴了很久。 --- 有一天下了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从灰色的天空里一阵一阵地洒下来,打在石头上,沙沙地响。他没有带伞,坐在墓碑前,背靠着石头。 雨打在他脸上,凉的,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没有擦。他的外套湿了,头发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掉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墓碑上的字。E。水顺着那道刻痕往下淌,把石头上积的灰冲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颜色。他把那个名字上的灰都擦干净了,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擦。擦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想你了。” 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是冷的。他的翅膀在背后展开,在身体周围合拢,把雨挡在外面。羽毛的边缘在雨里轻轻地颤,像一只在雨中合拢翅膀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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