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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他的手是透明的,月光穿过他的手指,落在地上,落在希斯克利夫的泪痕上。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但希斯克利夫感觉到了。不是皮肤感觉到的,是心脏感觉到的。从额角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一道凉的,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了一下,然后停住。 他把手覆上去,覆在埃德加的手上。他的手穿过去了,穿过那些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上。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泪从阴影里滑出来,滴在两个人的手上—— “你说过,你在我这里。你记得我,你就在。”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慢的,稳的,不会停的。 “你在这里。我一直记得。 十六岁,站在花园里,灰色外套,领口竖起来。二十岁,坐在书房窗前看书。二十五岁,站在大门口,不上车,看着荒原。三十岁,在呼啸山庄,坐在窗台上看书。四十岁,头发灰了,眼角有纹。五十岁,头发白了,走得很慢。六十岁——” 他停住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六十岁,还在这里。还看着我。还叫我名字。还说你瘦了。” 埃德加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你记得我。我就在这里。” 希斯克利夫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埃德加看着他。嘴角弯成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弧度。 “好。有你在,什么都好。” 希斯克利夫笑了。 他的脸上全是泪,笑和泪混在一起,咸的。 埃德加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泪。他的手伸过来,手指碰到他的眼角。希斯克利夫的眼睛闭上了。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泪从阴影里滑出来。 “别哭了。” “好。”
第115章 鬼魂的陪伴 从那以后,埃德加每天晚上都出现。 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淡一些。月圆的时候最清楚,头发是金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嘴角弯着,和年轻时一模一样。月缺的时候淡一些,像一层被水泡过的宣纸,轮廓还在,五官模糊了。 但他在。每天晚上都在。 有时候坐在窗前,面朝荒原。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他的膝盖蜷着,脚尖碰到窗框,手搭在膝盖上。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有时候坐在荒原上,在那块岩石上。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他看着远处的呼啸山庄,看着画眉田庄,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 有时候坐在他身边,在床上,在椅子上,在壁炉前。他靠在他肩上,膝盖蜷着,脚尖碰到他的小腿。他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慢慢地划着,画着圈。 希斯克利夫和他说话。说石楠花开了几茬,说干沟里的水干了又满,说岩石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说耐莉的腿越来越不好,说伊莎贝拉的儿子生了第二个孩子,说呼啸山庄的藤蔓爬到屋顶了,把烟囱都缠住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埃德加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有时候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划着圈。 他眼睛很亮,看着他的时候,像在说“我在听”。希斯克利夫看得懂。 有时候希斯克利夫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靠在沙发上,靠在窗台上,靠在床架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手还放在埃德加的手背上。 埃德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线条,看着他嘴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的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开,放在他的脸上。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了一下,然后停住。 希斯克利夫醒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月光退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灰白色的,很薄。埃德加还坐在他旁边。手还放在他的脸上,停在他嘴角。他看着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很亮,在晨光里变成浅灰色。 “你还在。” “在。” 一个字。声音很轻。希斯克利夫把手覆上去,覆在他手上。他的手穿过去了,穿过那些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他掌心里扫了一下,痒的。 --- 有一天晚上,希斯克利夫坐在窗台上。月亮很大,照得荒原像一片银白色的海。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起伏。他靠着窗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来。旁边空着。他伸出手,放在那块空着的地方。凉的,被夜风吹凉的,被月光照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今天耐莉来了。带了伊莎贝拉儿子的照片。孩子长得像你。头发是金的,眼睛是灰的。站在画眉田庄的花园里,穿着灰色外套,领口竖起来。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旁边没有人。但他知道他在听。 “我看了很久。想跟他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花园里,看着荒原。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你在看我。我在岩石上站着。你看不见我。太远了。但我看得见你。”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旁边那块空着的地方。石头是凉的。他把手放在那里,放着。月光照在他手上,照在他手背上那些旧伤的疤痕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你能坐过来吗。这里空着。” 风吹过来。石楠花沙沙地响。旁边的石头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了一下。像一个人坐下来的重量。但石头感觉到了。他的手也感觉到了。 旁边有人。有他在。他靠过来,靠在他肩上。心跳从希斯克利夫的肩上传过来,他靠在他肩上,膝盖蜷着,脚尖碰到他的小腿。他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慢慢地划着,画着圈。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他怕动一下,他就会散,就会消失,就会像月光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不眨了,盯着荒原看。但他的手翻过来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握着他的手。握不住。但他握着。 “你在那边,能看到这里吗。” 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风停了。石楠花不响了。 “能。看得很清楚。你在窗台上坐着,手伸在旁边。你在等我。” “明天还来吗。” “来。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坐多久。” “坐到你睡着。坐到你醒。坐到你不想我来了。”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穿过去了,从那些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手指穿过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不会不想。永远都不会不想。” 风吹过来。石楠花沙沙地响。旁边的人靠得更近了一些。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他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那天夜里,希斯克利夫躺在床上。面朝那边,那边空着。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凹痕上。 他把手放在那里,放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片空着的枕头上。 “你睡了吗。” 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在看你。” 希斯克利夫把手从枕头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第116章 十年- 荒原上的石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十个轮回。 干沟里的水满了又干,干了又满。那块岩石上的青苔厚了一层又一层,绿绿的,软软的,踩上去会滑。 呼啸山庄的藤蔓从屋顶垂下来,把三楼的窗户都遮住了。耐莉走了,伊莎贝拉也走了。那条灰白色的路完全看不见了,被草盖得严严实实。 但希斯克利夫还是每天走。从呼啸山庄到画眉田庄,从岩石到墓碑。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草根上,踩在石楠花的根茎上。 风把脚印吹浅了一些,第二天又踩深了。他还是老样子。时间在他身上停了,它再也没有往前走。 埃德加也还是老样子。年轻的埃德加,浅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嘴角弯着。每天晚上出现,坐在窗前,坐在荒原上,坐在他身边。 有时候希斯克利夫坐在窗台上,他看得见他。看得见他的头发,金的,在月光里亮着。看得见他的眼睛,灰蓝的,看着他。看得见他的嘴角,弯着的,他什么都看得见。就是碰不到。 “我想你了。” 声音很低。 旁边的人抬起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他的嘴角弯着。 “我就在这儿。”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他的脸。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皮肤,他的手指穿过去了,像穿过一面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墙。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想碰你。”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笑收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他的手是透明的,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但希斯克利夫的手翻过来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握着他的手。握不住。但他握着。 那天夜里,希斯克利夫躺在床上。旁边躺着一个人,面朝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一深一浅,一浓一淡。他把手从枕头上移开,放在他的脸上。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脸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从埃德加的额头穿过去,从那些透明的、没有温度的皮肤穿过去。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睁开眼睛。埃德加还躺在他旁边,面朝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眼睛 “想你在的时候。你活着的时候。躺在旁边,手伸过来,放在我手上。我把你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上面。你会笑。说痒。” 他把手从埃德加的脸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慢的,稳的,不会停的。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被时间洗过,被岁月磨过。他把手伸过去,放在希斯克利夫的手上。月光穿过他的手指,落在他那些旧伤的疤痕上。他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划着,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第117章 轮回的预感 那天夜里,埃德加没有坐在窗台上。他站在窗前,面朝荒原。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很亮,比平时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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