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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还是那片荒原。石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紫色的海浪一年又一年地从干沟涌到岩石,从岩石涌到呼啸山庄的墙根。 那块石头还在,被风雨磨得更光滑了,顶上那一片凹下去的地方积了水。那条灰白色的路还在,从呼啸山庄延伸到画眉田庄,被车轮压出两道深痕浅了一些,长草了,从碎石缝里钻出来,细细的,绿绿的。 埃德加站在呼啸山庄门口。 他的脸上有了细纹,眼角和嘴角,笑的时候更深了。头发还是浅金色的,鬓角有几根白的,在阳光下亮一下,不仔细看不出来。 他比十年前瘦了一些,肩膀还是那么窄,手腕还是那么细。但背很直,站得很稳。他看着这座房子,看了很久。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还是老样子。颧骨还是那么高,下巴还是那么尖,眉骨的弧度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头发还是黑的,没有一根白的。皮肤还是那样,没有被时间划过一道痕。他的眼睛还是暗金色的,和埃德加第一次在门厅里看到他的时候一样亮。 时间在他身上停了。 “看什么。”他的声音从埃德加身后传来,和十年前一样低,一样稳。 埃德加没有回头。他看着这栋房子,看着石墙上的藤蔓,看着窗户上那块新换的玻璃,看着门环上那层厚厚的铜绿。 “看我们的家。”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走到埃德加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和十年前一样。 --- 那年春天,埃德加站在镜子前。镜子是旧的,边框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一些,笑的时候会皱起来,不笑的时候也能看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一些,从几根变成一小片,在灯光下亮着。手背上的皮肤薄了,能看到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河流的分叉。他叹了口气。 希斯克利夫从背后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吱呀一声。他的手臂环过来,环住埃德加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脸贴着他的脸。 镜子里的两个人挨在一起,一个老了一些,一个没变。埃德加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我老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的脸从埃德加的肩上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他。 “你没老。” 埃德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的希斯克利夫。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细纹皱起来。 “你骗人。”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脸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埃德加的眼角。指尖从眼角的细纹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很轻。 “在我眼里,你永远和那天一样——站在马厩门口,递给我手帕。” “你记了这么多年。” “记一辈子。” 埃德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会不会嫌我老。”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镜子里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 “你什么样,我都要。” 希斯克利夫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指尖碰到那些白发。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鬓角。贴在那几根白发上。贴了很久。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窗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荒原上。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起伏,像海浪。希斯克利夫靠着窗框, 把埃德加拉进怀里。 “你会不会一直这样。” “哪样。” “不老。不死。一直这样。”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你怕。” “不怕。”埃德加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上来,闷闷的。“怕你一个人。”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很久。 “不会一个人。你在我这里。”他把埃德加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慢的。稳的。“生生世世。” 埃德加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放在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 “生生世世。你说的。”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埃德加把他的手拉起来,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了。” “嗯。”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荒原像一片银白色的海。石楠花在月光里变成银灰色,风把花穗吹得起伏,一片接着一片,像海浪。 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在月光下变成两个灰白色的小点,嵌在银灰色的花海里。 希斯克利夫的手很暖,从指尖暖到掌心。埃德加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在两个人之间。 “希斯克利夫。” “嗯。” “下辈子,你还认得我吗。”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认得。你什么样,我都认得。” 埃德加笑了。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一道的细纹。那些纹路在月光里像被时间刻过的石头。 但希斯克利夫看着那些纹路,看着它们在他笑的时候皱起来,在他不笑的时候展开。他的手指从那些纹路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地,很慢。 “你什么样,我都认得。”他说。埃德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石楠花在风里沙沙地响。
第106章 二十年 又过了二十年。呼啸山庄的石墙还是那些石墙,裂缝更宽了,藤蔓更密了,从墙根爬到屋顶,又从屋顶垂下来,像一幅织了太久的挂毯,线头都松了。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石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紫色的海浪一年又一年地从干沟涌到岩石,从岩石涌到呼啸山庄的墙根。 那块石头还在,被风雨磨得更光滑了,顶上那一片凹下去的地方长了青苔,绿绿的,软软的。那条灰白色的路几乎看不见了,被草盖住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痕,夏天的时候完全消失,冬天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埃德加站在呼啸山庄门口。他的头发全白了,雪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的背没有驼,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像怕踩碎什么。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细,骨节更突出了,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底下每一根血管的走向。 他站了很久,看着这座房子,他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和年轻时一样。但现在看东西的时候会眯起来,要凑近才能看清。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还是老样子。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眉骨的弧度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埃德加有时候会盯着他看很久。久到希斯克利夫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希斯克利夫问看什么。他不回答,继续看。后来有一次,他回答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两个人坐在窗台上,和五十年前一样的姿势。 埃德加盯着他看。 “看什么。” 埃德加没有移开目光。 “看你。趁还能看,多看几眼。”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人听到了什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话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埃德加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朝上。掌心里的那些旧疤还在,鞭痕,刀伤,烫伤,横七竖八的。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被时间磨平的。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薄了,轻了,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盖在希斯克利夫粗粝的、布满旧疤的手掌上。 “你怕不怕。”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 “怕。” 埃德加看着他。他以为他会说不怕。他以为他会说“你不会走”,说“你在我这里”,说“生生世世”。他说怕。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埃德加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很久。他的嘴唇薄了,干了。 “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很轻。 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毛衣,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比年轻时慢了一些,弱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很远的路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轻。但它在跳。还在跳。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你答应过我的。” “嗯。” 埃德加把他的手从胸口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还是那么暖。 “你冷吗。”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 “不冷。” “你的手凉。” “你的手暖。”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包住。包了很久,埃德加的手指从凉变温,从温变暖。他把它们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 埃德加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退去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头发在月光里变成银白色,像铺了一层霜。希斯克利夫的头发还是黑的,和月光下的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夜。 “希斯克利夫。” “嗯。” “下辈子,你还认得我吗。”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 “认得。你什么样,我都认得。”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浅灰色的,被时间洗过,被岁月磨过,但还在亮。 “那你下辈子要早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希斯克利夫把他抱紧了一些。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得更紧了,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不等。下辈子,我找你。找到你,就不放手。” “好。” 他吻住他,吻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了一下,然后停住。
第107章 病倒 埃德加又病倒了。石楠花刚开,紫色的花穗从干沟漫到岩石,从岩石涌到呼啸山庄的墙根。 风把花粉吹起来,细细的,黄黄的,沾在窗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埃德加坐在窗台上看了半个时辰,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他躺下去,就没有再起来。 希斯克利夫去请医生。老医生已经去世了,来的是他儿子,鬓角也白了,药箱还是那个药箱,皮面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听诊器贴在埃德加胸口,听了很久。换了一个位置,又听很久。他把听诊器收起来,合上药箱,看了希斯克利夫一眼。那一眼和二十年前他父亲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的,沉重的,没有办法但不想当面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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