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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前一样。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药按时吃。”他停了一下。“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 他走了。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声音越来越远。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从碎石缝里钻出来,把路面切成一段一段的。 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那些草,把它们压弯了,又弹起来。他站了很久。 希斯克利夫转身上楼。埃德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外面。他的手很白,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希斯克利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凉,他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他守了三天。坐在椅子上。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埃德加动一下他就醒。他没有脱外套,没有刮胡子,没有好好吃饭。耐莉把饭端上来,放在桌上,凉了端走,又端热的上来,又凉了。他一口都没有吃。 他的眼睛熬红了,下巴上全是胡茬,黑的,密的,像荒原上被风吹乱的草。他的手指一直握着埃德加的手,没有松开。 埃德加在第二天夜里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希斯克利夫的脸。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红红的眼睛,下巴上那些扎手的胡茬,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白的,脸瘦的,眼睛闭着的时候像一尊被时间磨旧了的雕像。他的手动了动,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蜷了一下。 “你又没睡。”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几天几夜没有闭过。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看着埃德加,看了几秒。 “睡不着。” 埃德加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胡茬扎着他的指腹,痒的,硬的。 “怕我走了。” 不是问句。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包了很久。 他的头低着,额头碰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肩膀在抖。 埃德加把他的手从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从发尾梳到后颈。他的头发还是黑的,和五十年前一样黑。 “你答应过我的。” “你睡。我在这儿。”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被血丝缠着。但还在看他。看了五十多年了,从门厅里,从马厩前,从岩石上,从窗户外面。在海上、在印度、在中国,在每一个日落里想他的时候。它们一直在看他。 “你上来。”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手还按着被角。 埃德加把被子掀开一角。“挤一挤。暖和。” 希斯克利夫躺下来。他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希斯克利夫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 “希斯克利夫。” “嗯。” “你刚才哭了。” “没有。” “骗人。” 希斯克利夫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头发是软的,薄薄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头皮的温度。 “没哭。” 埃德加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脸上。手指从他的额角滑到眼角。湿的,有一道很细的、刚刚流下来的泪痕。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在那道湿痕上。 “这是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你答应过我的。” “嗯。” “别怕。”
第108章 交代 埃德加知道这次不一样。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就像石楠花谢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全谢,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卷曲,从紫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灰白。花瓣还在枝上,但你知道它要落了。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外面。窗外的石楠花开得正好,紫色的,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起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手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从那天夜里就没有退过。 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更高了,眼下的皮肤变成青黑色的。他坐在那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水底的影子,被风吹着,碎成一片一片的。 “希斯克利夫。” 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但那圈金在颤,像快要灭的火,被风吹着,晃一下,又晃一下。 埃德加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待着。”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的起伏消失了。他看着埃德加, “你不会走。” 四个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的颤抖。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下巴上那些密密的、黑黑的胡茬。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 “你知道我会。”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扣得很紧。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指抠着石缝,指甲都劈了,就是不肯松。 他的头低下来。呼吸喷在埃德加的手指上,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压不住的颤抖。他的肩膀在抖,从肩胛到脊背,整片都在抖。 “你答应过我的。不怕” 声音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 埃德加把手从他头发里收回来,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有干的湿痕。 “记得。” “那你——” “没走。”埃德加打断他。“还在这里。手在你脸上,眼睛看着你。没走。”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像一个人在拼命地跑,跑了很多年,不敢停。 “你记得我,我就一直在。”埃德加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 埃德加的手指擦掉他脸上那些湿痕,又流下来,擦掉了,又流下来。 “别哭了。” “没哭。” “骗人。脸都湿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石楠花,看日落,看海。每年去那块岩石上坐坐,替我看看画眉田庄。替我记得那条路。”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变了形。 “我不要替你。我要你在我身边。” “我在。在你这里。”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在你这里。”又放在他的胸口。“在你记得的每一个地方。”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脸是湿的,凉的,贴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贴在一面被太阳晒暖的墙上。
第109章 最后一个日落 那天傍晚,埃德加说要去看日落。他靠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 窗外的光是金色的。石楠花在风里沙沙地响,紫色的花穗被最后一缕光照亮,像一片快要熄灭的火。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边的人身上。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手握着他的手。 “我想去看日落。”声音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好。” 他把埃德加从床上抱起来。 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埃德加靠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锁骨。他很轻,轻得像一捧干枯的叶子,像一片快要从枝头落下来的花瓣。 希斯克利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抱着他,走下楼梯。楼梯很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板在脚下吱呀地响,一声一声的。 门厅里很暗,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橘红色的长方形。他走过门厅,推开大门。风灌进来,凉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把埃德加往怀里拢了拢,走下台阶。 荒原在暮色里是一片紫色的海。石楠花从脚下铺到天际,从干沟漫到岩石,从岩石涌到呼啸山庄的墙根。风把花穗吹得起伏,一片接着一片,像海浪。那块石头在暮色里变成灰白色,被最后一缕光照亮,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抱着埃德加,走到石头前。他先坐下来,让埃德加靠在他肩上。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埃德加身上。外套很大,把埃德加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脸很白,头发很白,在暮色里亮着,像一捧被月光洗过的雪。 太阳在落。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光从地平线的边缘漫上来,很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把整片荒原都染成紫色。 石楠花的紫色和暮色的紫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埃德加靠在希斯克利夫肩上,看着那片海。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变成浅灰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那圈蓝在慢慢地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我们还是孩子。”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他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紫色的、被风吹得起伏的花穗。 “你趴在我背上,说快吗。我说快。你说还要再快。你跑到干沟那边,跑回来。你笑了。” 埃德加笑了。他的眼睛还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被风吹得起伏的花穗。 “那时候觉得荒原很大。大到走不到头。现在觉得它很小。小到一眼就看到边。”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 “不是荒原小了。是你走得远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很暖。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这辈子,够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埃德加的脸。那张脸在暮色里很白,他在笑,嘴角弯着,眼角皱着一道一道的细纹。 太阳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的边缘消失。 石楠花的紫色看不见了,变成一片灰黑色的绒毯,在风里起伏,像海,像夜,像一块被人铺在荒原上的、没有边际的布。 星星一颗一颗地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小,很亮。埃德加靠在希斯克利夫肩上,呼吸很轻,轻到要贴得很近才能听见。他的手还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的外套裹在埃德加身上,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风灌进领口,他没有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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