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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走回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是烫的。他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怕我嫌弃这里?” 希斯克利夫还是不说话。他的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那栋房子上,落在那些灰扑扑的石墙上,落在那扇生了锈的门环上。 “这里是你的家。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突然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挡不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他伸出手,把埃德加拉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收得很紧。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滚烫的,不稳定的。他的手在埃德加的背上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 仆人们站在门口。耐莉端着托盘,约瑟夫拿着扫帚,女佣们从厨房探出头。他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转过了身,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假装在忙别的事。耐莉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厨房。约瑟夫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院子里去了。女佣们缩回头,厨房的门关上了。门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希斯克利夫还抱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们都在看。”埃德加的声音很轻。 “不管。” 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有些硬,扎着指腹,底下是温热的。 “进去吧。外面冷。”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他把脸从埃德加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松开手,牵起埃德加的手,走进大门。门厅里很暗,烛台还没有点,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灰白色的长方形。 石墙还是那些石墙,裂缝还在,灰尘还在,霉味还在。但埃德加踩上去的时候,脚步没有顿。他走过门厅,走过走廊,走上楼梯。希斯克利夫走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那天晚上,埃德加躺在希斯克利夫的床上。 很暖。 枕头是荞麦壳的,枕上去会有细微的沙沙声。希斯克利夫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埃德加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你的手暖了。” “嗯。” “不冷。” “不冷。”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慢,很稳,比正常人的心跳慢一些。 “心跳好慢。” “它一直这样。” “以后都会这样吗。”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按了很久。 “你在,它就慢。” 埃德加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如果我不在呢。”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 “你会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 “你答应过。”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希斯克利夫的胸口收回来,放在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 “那你呢。你会一直在吗。” 希斯克利夫握住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你在我就在。”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暗金色的,在月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就一直在你身边。”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中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睡吧。我看着你睡。” 埃德加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 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希斯克利夫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看着埃德加的脸。 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的手覆在埃德加的手上放松了,手指不再紧攥着。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
第96章 春天来了 第二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荒原上的雪化了,从石楠丛的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地退到沟壑里,退到岩石的背面,退到那些晒不到太阳的角落。 草从枯黄的旧叶下面钻出来,嫩绿的,一丛一丛的,像被谁用笔点上去的颜色。 石楠丛还没有开花,但枝条已经泛青了,折一节下来,断口处是湿的,带着淡淡的涩味。 风不一样了,不再像冬天那样从荒原上灌过来,推着人往前走。它变得软了,吹在皮肤上凉凉的,但不刺骨,像被人用手背轻轻地蹭了一下。 埃德加从窗户看见了那片野花。 不是石楠,是另一种——小小的,黄色的,贴着地面长,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颤。它们长在那块岩石的下面,去年秋天还是一片光秃秃的碎石,现在被花盖满了,黄灿灿的,像一小片被太阳晒化了的金子。 他下楼。希斯克利夫在门厅里,手里拿着马鞭。他看见埃德加,把马鞭递过去。 “去吗。” “去。” 灰马已经备好了鞍,站在院子里,尾巴甩来甩去地。黑马站在旁边,低着头啃地上刚冒出来的草芽。 埃德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腿一跨就上去了。希斯克利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埃德加没有回答,催马走出大门。两个人并排骑着,走上那条灰白色的路。 马蹄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声音比冬天脆一些,因为石头干了,没有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埃德加的头发吹到脸上,他用手拨了一下,又吹回来了。他没有再拨。 希斯克利夫走在他旁边。黑马走得很慢,灰马也慢。两个人谁都没有催,就让马慢慢地走,蹄子一下一下地踩在碎石上,节奏很稳。 荒原在两边展开,从灰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一片一片的黄。野花开了很多种,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贴在地面上,要凑很近才能看清花瓣的形状。 他们骑到那块岩石前。埃德加勒住马,从马背上翻下来。脚踩在地上,草软软的,鞋子陷进去一点。他走到岩石下面,蹲下来,看着那些野花。黄色的,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颤。他伸手碰了碰,花瓣在他指尖碎了一小片,粘在皮肤上,痒痒的。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 “你还记得你送我的花吗。” 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蹲在埃德加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那片花。 “记得。” 埃德加转过头看他。希斯克利夫的目光落在花上,落在那些黄色的小花瓣上,落在那些贴着地面长的、薄得透光的叶子上。 “你从哪儿找的。” “荒原上。找了很久。” 埃德加看着他。他蹲在那里,膝盖蜷着,手搭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骨的弧度。 希斯克利夫站起来。他走到黑马旁边,从马背上解下一根绳子,又走回来。他蹲下来,开始摘花。 手指捏着花茎的最底部,轻轻一掐,花茎断开了,断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沾在他手指上。他摘了一朵,放在膝盖上。又摘了一朵,放在第一朵旁边。一朵,两朵,三朵。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掐那些细细的花茎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摘了一大把,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花茎长短不齐,有些长一些,有些短一些。他把它们拢在一起,用手指把花茎的底部对齐,掐掉太长的那几根。然后把那束花递给埃德加。 “每年都送。” 埃德加接过花。花茎是湿的,沾着他手指上的汁液,滑滑的。 花瓣在他手心里轻轻地颤,被风吹着,薄得透光。他低头看着那束花,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花茎长短不齐,但被他掐齐了。 他抬起头,看着希斯克利夫。希斯克利夫蹲在他面前,膝盖蜷着,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上沾着花茎的汁液,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弧度。 埃德加笑了。 嘴唇弯起来,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变得很亮,浅蓝色的瞳孔被阳光照成银白色,干净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把花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没有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青草气,和希斯克利夫手指上那股汁液的涩味混在一起。 他把花放在膝盖上,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指。那只手沾着花茎的汁液,湿的,滑的。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明年呢。” “也送。” “后年呢。” “也送。” “每年都送。” “每年都送。” 埃德加把他的手举起来,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他低头看着那束花,把它竖起来,花茎朝下,花瓣朝上。花瓣在风里轻轻地颤,薄得透光,能看见阳光从背面照过来,把花瓣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细密的、从花心向边缘延伸的纹路,像一个人的掌纹。 “你摘了多少朵。” “没数。” “数一下。”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那束花。花瓣太多了,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哪朵。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十二。” “骗人。” “没数。” 埃德加把花放在胸口。花瓣碰到他的外套,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显得很亮,黄的像刚烤出来的面包,白的像冬天下的第一场雪,紫的像傍晚天边最后一缕光。他看着希斯克利夫。 “你第一次送我的时候,也摘了这么多。” “那次多一些。” “你怎么记得。” “我数过。” 埃德加愣了一瞬。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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