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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没有醒,呼吸很轻,很稳。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线条,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只剩一条淡粉色痕迹的小口子。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第85章 痊愈 埃德加能下床的那天,希斯克利夫站在床边。 埃德加把脚放在地上,踩进拖鞋里,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他撑住了。 他站直了,手从床沿上松开,自己站着。希斯克利夫的手伸着,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埃德加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伸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站住了。” “嗯。” 希斯克利夫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怕笑得太早,怕什么会突然变回去。 从那天起,埃德加开始慢慢好起来。能自己吃饭了,勺子握在手里,手不抖了。希斯克利夫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的粥凉了也不动。 埃德加把勺子放下,看他一眼。“吃。”希斯克利夫低头,端起碗,几口喝完。能自己穿衣服了,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从下往上。扣到领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小,他捏了两下才捏住。希斯克利夫站在旁边,手垂着,没有伸。等他扣完了,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他肩上。 能出门了。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走在他旁边,手在身侧,没有扶。埃德加走得很慢,从房门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走到楼梯的第一级。 他停了一下,看着下面。楼梯很长,石头台阶,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希斯克利夫站在他旁边。 埃德加扶着栏杆,迈下去。一级,两级,三级。 到门厅的时候,他出了一层薄汗。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手在背后,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大门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灰白色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埃德加走出去,站在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凉的,他没有缩。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 围巾很长,深灰色的,一端绣着一个歪歪斜斜的E。埃德加低头看了一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他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草被踩平了一块,是希斯克利夫以前站过的地方。他站在那里,面朝大门。门外的路通向荒野,通向那条灰白色的、被车轮压出深痕的路。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着。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后来的日子里,希斯克利夫寸步不离。 埃德加在书房看书,他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他不翻页,看着埃德加翻。埃德加翻一页,他动一下,把杯子往埃德加那边推一寸,水凉了去换一杯,换了再推过来。 埃德加抬头看他。“你不看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埃德加在院子里站着,他站在旁边。埃德加看天,他看埃德加。风把埃德加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埃德加在窗台上坐着,他坐在旁边。埃德加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环过来,搭在埃德加的手臂上。埃德加的呼吸很轻,很稳,他的手指在那里,感觉着那呼吸的起伏。 有一天,埃德加站在窗前。窗帘拉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之前胖了一些,颧骨不那么突了,眼下的青黑也退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粉。他站在那里,背很直。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埃德加转过身。 “你瘦了。” 希斯克利夫站在那里,外套挂在身上,肩膀的线条支出来。 他瘦了,瘦了很多。 “你也是。” 埃德加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下巴。下巴上还有胡茬,扎手。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你好我就好。” “我好了。你看。”埃德加把手张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袖子有点长,手腕露出来,骨节还是突的,但没有之前那么瘦了。他站在那里,背很直,脸有血色,眼睛很亮。 “我好了。”又说了一遍。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收回去。弯着的,弯成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弧度。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 “嗯。好了。” 埃德加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看着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 “以后别这样。” “哪样。”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 “别怕成这样。”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光从灰白变成金色。 “做不到。” 三个字。声音很低。他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睛不是弯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着,压着。埃德加看着他。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希斯克利夫的手。他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那以后怕的时候,告诉我。”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埃德加的大,骨节比他突出,掌心里有旧伤的疤痕。那些疤痕贴在他手背上,粗糙的,温热的。 “好。” 他把埃德加的手握紧了一点。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希斯克利夫把埃德加拉近了一些,近到肩膀挨着肩膀。 “你该吃药了。” “刚吃过。” “该吃了。” 埃德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每天都这样。” “有用就行。” 他牵着埃德加的手,走回屋里。
第86章 荒原上 埃德加病好之后第一次去荒原。 希斯克利夫走在他旁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埃德加刚踩过的脚印上。风从荒原上灌过来,不大,软软的,带着石楠的苦涩。 草黄了大半,不是那种枯死的黄,是熟透了的黄,从根部长到叶尖,一片一片的,夹着刚发出来的绿。石楠丛矮了一些,那些疯长的枝条被风压下去,贴着地面,灰绿色的叶子背面翻出来,露出底下一层淡白色的绒毛。天很高,云跑得很快,影子从远处的干沟滑过来,滑过两个人,滑过灰马拴在门口的那根柱子,滑过呼啸山庄的屋顶。 埃德加走在前面。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围巾绕了两圈,一端垂在胸前,绣着那个歪歪斜斜的E。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脚后跟从裤腿下面露出来,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到耳后。他走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 他们走到那块岩石前。石头还是那块,灰白色的,表面被风磨得很光滑,顶上有一小片凹下去的地方,积着雨水,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印痕。 埃德加站住了,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然后他坐下来,手撑在石面上,手指碰到那些被风磨平的棱角。 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埃德加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希斯克利夫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他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埃德加看着远处。画眉田庄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灰白色的,被树挡了大半。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能看到天空从缺口里透过来,灰蓝色的,很薄。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脚下的荒原。草从脚边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黄的,绿的,灰的,褐的,一片叠着一片。石楠丛的枝条在地面上爬,根扎在碎石缝里,被风吹得动了动,没有起来。 “我以为我要死了。”他说。声音很轻。 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手背上覆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指是烫的,掌心有汗,贴在埃德加的手背上,湿的,热的。 “但我想到你在等我。”埃德加转过头,看着他。“我就醒来了。”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是突然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挡不住。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他把埃德加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两个人的脉搏在掌心里撞在一起。 “谢谢你醒来。”声音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 埃德加看着他红着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弯着的、没有收回去的弧线。 他把手从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里是湿的,有一道还没有干的泪痕。他的拇指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嘴角。擦到嘴角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转过头,嘴唇贴在他的拇指上。贴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围巾的一端吹起来,搭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臂上。他没有动,让那条围巾搭着。灰白色的羊毛,绣着歪歪斜斜的E,搭在他深色的袖子上,很显眼。 埃德加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看着那条从呼啸山庄通向画眉田庄的路。灰白色的,被车轮压出两道深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条路,你走过很多次。” “嗯。” “从画眉田庄走过来。站在边界线上,过不来。” “嗯。” “站多久。” “站到天黑。站到你房间的灯灭了。” 埃德加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在下面,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上面。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他的手掌包在中间。 “以后不用站在边界线上了。”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一下,然后移开。 “好。” 两个人坐在岩石上,肩挨着肩。风小了一些,从荒原上吹过来,软软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草在脚边轻轻地晃,石楠丛的枝条贴在地面上,不动了。 云从头顶跑过去,影子从远处的干沟滑过来,滑过两个人,滑过岩石,滑过那条灰白色的路。 埃德加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指缝间动了一下,扣住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照在荒原上,把黄草照成金黄的,把绿草照成翠绿的,把石楠丛的灰叶子照成银灰色的。远处画眉田庄的屋顶在光里亮了一下,瓦片上的缺口被光填满了,看不到天空了。埃德加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的这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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