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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的手指在胸针上停了一下。他把胸针放在手帕旁边。 第三件是一本书。很小,巴掌大,皮面封面,边角磨损了,书脊上的烫金已经看不清字。他翻开,不是英文。页面上有图,是植物,手绘的,每一幅都画得很细,根、茎、叶、花,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一页画着一片叶子,和胸针上的那片一模一样。旁边写着几行字,看不懂。 “这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买的时候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 埃德加把书放在胸针旁边。第四件是一瓶墨水。深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蜡已经裂了,有些碎屑粘在瓶身上。瓶底有一小片沉淀物,干了的,像墨水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墨水是蓝色的,很深,像夜晚的天空。瓶身上贴着一张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第五件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叠成长条塞在箱子的一角。他把围巾拿出来,展开,很长,比他的那条长一倍。围巾的一端绣着一个字母——这一次他看懂了。是E。大写的,花体,针脚有些歪,有些地方线拉得太紧,把布料都抽皱了。他的手指摸过那个字母,从起针的地方摸到收针的地方。有些针脚松了,线头露在外面。 “你绣的。”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埃德加把围巾搭在椅背上,伸手进箱子。 第六件是一对袖扣。金的,很小,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他拿起来看,花纹是两片翅膀,收拢的,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刻出来,很细,要凑很近才能看清。他把袖扣放在掌心里,两片翅膀并排躺着,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这是哪里。” “巴黎。一个老头子做的。他说这是天使的翅膀。”他停了一下。“我买了。” 埃德加把袖扣放在手帕旁边。箱子空了。东西摊在桌上——手帕、胸针、书、墨水、围巾、袖扣……每一件都不贵重。每一件都旧了,每一件都被摸过很多遍、看过很多遍。 “这都是给我的?” 希斯克利夫点头。 “每到一个国家,就会想起你。”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到脖子根,红到领口以下被衬衫遮住的地方。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埃德加脸上,落在桌上那些东西上。像一个人在等审判。 埃德加拿起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长。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羊毛蹭着下巴,软的,暖的。他低头看着围巾一端那个歪歪斜斜的E。针脚松了,线头露在外面。他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背。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船上的时候。有个人会绣。我让他教我。学了很久。还是歪的。” 埃德加握住他的手,翻过来。他低头,嘴唇贴在他的指尖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抽走。埃德加的嘴唇从食指贴到小指,从指根贴到指尖。每一根都贴了一遍。 埃德加的眼泪突然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来不及擦,滴在两个人的手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碰到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的泪,擦掉一道,又流下来一道。 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别哭。” 声音碎了。埃德加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 “你等了我那么久。”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 埃德加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隔着围巾,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这里。每一件东西,都疼一次。”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起来,攥住他的衬衫。 “我早该回来的。” 埃德加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在这里。就够了” 希斯克利夫把脸埋在埃德加的颈窝里,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 “那些东西——在船上的时候,在码头的时候,在巷子里的时候。撑不下去了,就拿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你还在等我。”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翅膀上收紧了一下。他把嘴唇贴在希斯克利夫的发顶,贴了很久。
第73章 父子决裂 呼啸山庄的大门被推开,父亲来了。 埃德加正在书房里翻书。他听见门厅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种踩在石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的脚步声。他听了二十多年,不会听错。 他放下书,站起来。 父亲站在门厅中央,外套上沾着马车的灰尘,脸色铁青。下颌绷着,从耳根到下巴,拉出一条硬邦邦的弧线。 他的目光扫过门厅的墙壁,扫过那些年久失修的裂缝,扫过墙角堆积的旧物,最后落在埃德加身上。那目光里有思念,有心疼,还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压了很久的愤怒。 “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 埃德加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说话。 “说他是个魔鬼,是怪物。说他背后长着翅膀。”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压抑什么随时会炸开的东西。“整个镇子都在传。”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他的鬓角白了,比十年前更白。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眉骨下方的阴影更重了。他的手杖换了一根,银色的把手,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花纹。 “你必须离开他。跟我回去吧。”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父亲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的呼吸变重了,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粗粝的节奏。 “你听到没有?我要你离开他。” 埃德加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反抗,不像在顶撞,不像一个儿子在面对父亲的怒火时应该有的任何一种反应。他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会离开他。” 六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石头砌成的门厅里,每一个字都砸出了回音。 父亲愣住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他看着埃德加,像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从小温顺的、从不顶嘴的儿子,站在他面前,说“我不会离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离开他。”埃德加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 “十年前你把我送去伦敦,我去了。” 父亲的脸抽搐了一下。 “现在他回来了,我不会再放手。” 父亲的手指攥着手杖,攥到指节泛白,手杖的银头在他掌心里咯吱作响。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不是人!” 这四个字从父亲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门厅都安静了。连风都停了。连石墙缝隙里的灰尘都停止了飘浮。 埃德加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三个字,很轻。 “我不在乎。” 父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的脸涨红了,他的手从手杖上抬起来——那只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肘,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举起手。 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不是树枝。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暗金色的,像两颗被点燃的炭。隔着玻璃,隔着暮色,隔着门厅到窗户之间那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那双眼睛盯着父亲举起的手。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见了。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黑影。很高,肩膀很宽,黑发被风吹到脑后。他的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暗金色的,瞳孔边缘烧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火。他在看父亲的手。那只举在半空中、还没有落下去的手。 父亲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到指根,整只手都在抖。他放下手,攥住手杖,攥得很紧。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埃德加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恐惧。 埃德加转身。他走向窗户,推开窗。暮色的风灌进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 希斯克利夫站在窗外,月光开始从云层后面漫出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衬衫领口被风吹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下面那道旧疤露出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你都听到了?” 希斯克利夫点头。他的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门厅里的那个人身上。只看了一眼,然后移回来。 埃德加伸出手,穿过窗户。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背,凉的。他把那只手握住了。然后他回头,看着他的父亲。 “我要跟他在一起。” 门厅里很安静。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响。父亲站在门厅中央,手杖撑在地上,两只手叠在银头上。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被泡掉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看着埃德加的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温顺的、从不反抗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压不垮的东西。 他看着埃德加的手。那只手伸出窗户,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那个人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衬衫下面隆起,像收拢的翅膀。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大门。手杖点在地板上,哒,哒,哒。一声一声的,和他来时一样的节奏。但每一步都比来时更重,更慢,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发现终点还远,但已经回不了头了。 大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埃德加站在窗前,看着门关上。他的手还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没有松开。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起来,他没有缩。希斯克利夫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 “外面冷。” 埃德加把他拉进来。希斯克利夫从窗户翻进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站在埃德加面前,比他高半个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你刚才——”希斯克利夫开口,声音很低。 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线。 “我说了,我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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