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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辻木姐家里的和果子店传了好几代了。她爸爸一直觉得要找个男人来继承家业,但辻木姐从小就努力,手艺后来也得到了叔叔的认可,所以她当时恳求医生,别让她落下后遗症。当时那位医生……” 岩山的朋友做了个深呼吸。岩山本人则拉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他以前单恋辻木姐。 “……确实也努力帮她想了最好的方案。最开始说是先用药,然后看情况考虑要不要动手术,说是这个方案比较温和,但辻木姐脑袋里的那个肿瘤状态不算太坏,所以可以不用冒险立刻手术切除。” “但我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换了个医生,说是资历更高,又说原来的方案行不通,必须要动手术。我们也不了解这些,叔叔阿姨找了很多人,但都说这个病特别罕见……最后确实动手术摘掉了那个瘤子,但辻木姐的脑袋里一个什么……皮层?受了损伤,她的手出问题了,会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医生说这个是永久性的。”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换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哽咽,“但手术恢复之后,辻木姐就把我赶出病房,不让我再去见她……我和其他人打她电话给她发邮件,她都不回。我去问她的主治医生,那个家伙也只是说让我谅解,这样的病症在治疗中难免会有这种问题发生——别开玩笑了!他把辻木姐的人生都毁掉了!她本来能在和果子上雕最漂亮的花……她本来应该继承家里的店铺,一直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岩山,”那个朋友像是终于克制不住情绪一样地哭出声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初的医生……你问的是那个很傲慢的家伙吗?他卷进什么案子里了?我要告诉你他不是个好人!他又做了什么吗?这次又毁掉了什么人的人生?你不是当上了警察吗?你去把他抓起来啊!” 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着带有电波杂音的嘶哑的控诉,在场的所有警察,包括刚刚推门而入的目暮警官,都显得神色复杂。 岩山带着些祈求地看向二之宫稻禾。后者缓慢而坚决地对他摇摇头。 于是,岩山只能慢慢地做出回答。 “谢谢,修一郎。” ——在结案之前,他仍然不能随意对外透露信息,这是违反规定的。 “……结案之后呢?”他问。 二之宫稻禾看着他已经按下去的挂断键,转头看向伊达航。 “结案后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保密也只是为了破案需要。” 伊达航平静地说:“我们尽快破案,你就可以尽快……” 他没有说下去,但岩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能和你们一起去见沼田医生吗?”他说,“我应该能有些帮助。” 他有些忐忑。毕竟从他刚才的对话中听起来,死者曾经对他的关系人做出过不可挽回的行为,这听起来像是他的立场可能会向凶手倾斜。 “当然。”但二之宫稻禾回答得毫不犹豫,“一起去吧。既然我们是要从动机入手,那么任何一点可能击破破绽的协助都是好的。” “你已经和医院那边沟通过了?”伊达问。 “嗯,当初那起医疗事故和沼田这边的病人我都问了一下。医院那边对这两件事都有些含糊其辞,不过我还是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那么,先去见东坂还是沼田?” “先去见见沼田医生吧。”二之宫稻禾如是说。 * 沼田被喊进问询室时的表情明显得不太自在。 岩山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好像能看出这名嫌疑人身上的问题、又好像希望他身上没有问题似的。但沼田的不自在并不算异常,这毕竟是警察署的问询室,被单独喊进来就好像他的嫌疑突然格外增强了一样,这种时候不管一个人是否是凶手,他都会觉得不自在的。 这次主要负责审讯的是二之宫稻禾。他礼貌地示意沼田坐下,然后将先前通过传真收到的那份来自东都大附属医院的情况说明推了过去。 盖了公章的纸页上是含糊不清却又冠冕堂皇的说辞,那上面说为了更好地配合治疗方案的确定、以及依照病患家属的需求,医院为这名病患更换了主治医生,从沼田换成姬小路,此后会以姬小路为核心组建新的治疗团队,特此说明。落款的日期半年后,沼田跳槽去了米花中央医院。 沼田的表情紧张了一些:“这个……是——” “我们不久前刚得知了一些事情。”二之宫稻禾说,“三年前,你曾经接诊过一位罕见病患者,IgG4相关肥厚性硬脑膜炎合并镜像动脉瘤——” “哇,”沼田情不自禁地感叹,“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一口气说完整这种病症名字的圈外人。” “……” “……” 问询室内的气氛奇怪了一点,二之宫稻禾在心底扶额。正常这时候警方应该营造出更有威慑力的局面,而不是让场面变得有些谐。 伊达航也没想到沼田会是这个反应。他咳嗽了一声,向前倾身,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放在沼田面前的文件:“沼田先生,之前没有听你提到过这个啊。” 相比于二之宫稻禾,伊达长相要更老成一些,这会儿也显得更有威慑力,沼田吓了一跳,迅速收回手,又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呃。这个,虽然不太常见,但……也和眼下的事情没什么关联吧。我也不至于因为病人被抢就……” “这可不是一般的病人。”伊达航意味深长地说,“全球有报道的数量不过两位数,毫无疑问值两篇、甚至更多的《新英格兰》。这对医生而言应该是不可放弃的机会啊。” 一旁站直了身体在假装保镖的岩山:咦,二之宫刚才有说到这个吗?还是说刚才二之宫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就是暗示?他和伊达前辈这么有默契的吗? 沼田的脸色涨红了,然后又在那之后变得发青。 他没有说话,于是二之宫稻禾仿佛很好心地替他补充:“更不用提,当时替换你的姬小路,同时大幅度修改了你原先和病人商议好的治疗方案,并在最后导致病患留下了不可接受的后遗症……换成是我,这听起来也很难接受啊。” 沼田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你们怎么知道?” 他看起来简直难以置信。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快三年,对于东都大附属医院本身而言也算是不方便对外透露的丑闻,他们会出具那份含糊不清的情况说明本应该就是全部了。 二之宫稻禾回头看了一眼岩山。于是,当初病患的关系者向前走了两步。 他看向沼田的神情很复杂:“说起来也很巧,我小时候认识辻木姐。虽然当初那段时间我因为个人原因没有去看望患病的她……” 沼田怔怔地看着岩山。 “……辻木真由子,后来还好吗?” 他下意识地问。 “很糟糕。”岩山冷静地回答,“她从小到大都心心念念要继承家里的和果子店。辻木叔叔原来觉得女孩子没有资格,后来才慢慢认可她的能力……但三年前的手术之后——你应该也知道她留下的后遗症吧?”
第83章 沼田沉默了很久。 直到岩山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才终于又抬起头来。 “我……没关注过辻木后来的情况。我听说姬小路坚持手术而不选择激素治疗的时候就觉得担心,但我当时其实还可以和医院争取。” 他当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和姬小路在大学同校那么多年,又到了工作的医院……他已经有些习惯被压制、习惯被抢夺了。当然,那一次他还是很生气:一是辻木真由子个人的意愿,那个姑娘在笑眯眯地对他展示自己的双手、说自己能做到多么精准的和果子雕花时眼睛里像是盛着光;二是……《新英格兰》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这样一个罕见病例,他已经联合免疫科、从诊断到给出治疗方案,和自己的导师也商量过,又有病人的配合——姬小路又凭什么杀出来横插一脚? 可他那时候其实应该再抗争一下的。他不是没有这个机会——辻木很信任他,如果他威胁院方要带着病例跳槽,医院想来也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但他没有,他沉默地接过了姬小路家在其他方面的补偿,于是付出代价的变成了别人。 他自欺欺人了这么久,在今天猝不及防地知道了辻木真由子的近况。认识那个姑娘的警察看着他的目光还有些恳切,这让他几乎感觉自己要被全身心的愧疚所吞噬淹没。 ……如果我这时候能坦然接受他的目光就好了。 ——如果我当时确实是努力了而不成功,我现在会好受很多。 这样剧烈的情绪让他觉得恶心,让他想要干呕,但最后,他用自己这辈子可能最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住了这些心理对生理的反应,然后闭上眼睛。 “你们真奇怪啊。”他说,“告诉我这些……如果我不是凶手的话,你们就没想过我会因为这个更憎恨姬小路,然后帮凶手遮掩吗?” 二之宫稻禾注视着他。 “……我确实想过,不过,你是不是已经这么做了?” “!” “我们在姬小路的酒杯里检测到了羟丙甲纤维素。” “那也不奇怪吧,”沼田这么说的时候磕绊了一下,“我看那盒抗凝剂已经使用过了……” “如果我是投毒者,我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单独带一颗胶囊过来不是更好?这样显眼地把药盒丢在垃圾桶里,就像是故意要让人发现。” 沼田默不作声。 “又或者,这确实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投毒者在剥出一颗胶囊假作使用的同时,另外单独携带了一颗胶囊。考虑到那其中放置了危险的毒素,它必然需要单独的隔离来装容。” 二之宫稻禾最初考虑过塑料壳被丢弃进抽水马桶或者其他地方处理的可能,但在初步确认过几位嫌疑人的动机后,他又不这么觉得了。哪怕有胶囊外壳缓释隔离,胶囊内侧的毒素仍然可能残留在单独的塑料外壳上。对于有医学背景的凶手而言,不对危险的毒素做特殊处理就将其废弃意味着什么,那个人不会不明白。 现场没有找到塑料外壳,那东西一定被谁回收了。第一可能当然是凶手本人,但在刚才和沼田的对话中,他又逐渐思考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只是一句拥有50%可能的试探,但在沼田做出回应的时候,它的概率就变成了100%。 沼田的嘴唇颤抖起来。 “你知道隐藏物证的作用不大吧?”伊达航平静地说,“姬小路家同意了司法解剖,我们会找出真相的。这样做只是在给你自己添麻烦。” 沼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也曾经是东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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