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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ONM是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但那位友人认为事故报告上提及病人对丙/泊/酚过敏确实是可解释的原因,比较奇怪的反而是事故报告本身——他让二之宫稻禾口述了一下那份报告里病患的前期症状和病例整段,又特意大晚上地拨通电话给自己的教授询问,综合分析之下,他们认为“肿瘤破裂”本身在事故报告里显得过于含糊了。 “手术中发生的任何异常都可能导致恶性心律失常。”他的友人这样说,“毕竟是在延髓区域动刀。但这个手术时间长度,这个病灶位置……是这样,理论上来说,姬小路的机会再多,他也不可能在35岁之前捞到太多的手术机会——哪有那么多神经外科的病例给他做?他能压住比自己更年轻的和同龄的医生,但比他资历更老的医生呢?病人家属的意见也很重要,理性一点说,如果我的脑子里长了个瘤,我也会更信任四十岁以上的外科医生。” “你怀疑是延髓区域受压。” “哈,我经常觉得你当初真的应该来医学部。”他的友人笑嘻嘻地说,“不如从警视厅辞职重新来读个双学位?” “不了吧。我还是决定继续定期骚扰你。”二之宫稻禾冷酷无情地回答,“谢了,我试试看这个思路。” “不用谢——下次什么时候回东都大我请你吃食堂啊!” * 毫无防备之下,东坂脱口而出:“你怎么——” 再闭上嘴就有些迟了。伊达航转过头,露出一个看起来仿佛很好说话的微笑。 “这和你刚才说得有些不太一样啊。” 东坂沉默了一会儿:“抱歉,之前隐瞒了你们。我们当时都和医院签署过协议……” “像是这种包含明显违反法律的内容的协议,是没有法律效益的。”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用手抖抖那份事故报告,“要再和我们说些更多的内容吗?” 东坂僵硬地看着他。 二之宫稻禾反手把问询室的门重新关上。伊达航这会儿看起来态度温和,推着东坂回到那张椅子边上并建议他坐下:“东坂先生,我们目前在确认杀害死者的真凶。你很清楚吧?你的身上存在嫌疑,而现在你又试图隐瞒重要的信息……” 这回,回答他们的声音变得干涩起来。 “当时……在我们分离肿瘤的最后一点时刻,莉——病患的血压突然升高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这是糟糕的信号,意味着脑干处于缺血状态。我们应该立刻暂停手术排查情况,但距离完全切除只差一点,姬小路坚持继续……这之后,牵拉肿瘤的时候就发生了恶性心律失常。” “……我们没能及时完成减压工作。这是造成事故的最重要原因。” “为什么没有及时完成减压工作?”二之宫稻禾在这个时候表现得不依不饶、咄咄逼人,“主刀医生当时继续在牵引,没有松手减压吗?” “……” “也就是说,姬小路急于求成的心态让他造成了最后的手术失误?” “——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在逼问之下,东坂像是终于被刺激到了最痛的一个点,猛然拍桌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喊出声来。 问询室内陡然变得安静,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仅有东坂一个人剧烈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然后,他颓然地低下头,低声重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当时的情况很紧急。”他低声说,“在敲定手术方案后,原本应该还有一点时间,但她的细胞癌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延伸到了更危险的区域。我们必须立刻准备动刀。过程中因为不能上IONM,所以所有人都很紧张,希望这一台手术能尽快结束。先是……那孩子的神经在止血过程中发生了受损的征兆,然后又是颅内压升高。最后确实就差一点,如果中止,莉央的病情后续发展谁都说不准!” “所以你们当时冒险继续了。”二之宫稻禾冷酷无情地总结。 “……对。”东坂低声回答,“在肿瘤几乎完全牵扯出来的时候,那孩子的心跳中止。我们尽可能做了抢救,但她的脑干还是遭遇了不可逆的损伤。” “都是我们的错。”他用手捂住脸,“术后的CT确认了出血灶的位置,那是牵拉造成的损伤。我们本来可以避免这个问题的。那孩子才七岁——莉央才七岁啊!她本来可以活到今天的!四月份她就该上小学六年级了……她喜欢跳舞,刚住院的时候还给我们表演过芭蕾的姿势——”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坚持像是遭遇最后的重击一样被完全粉碎,东坂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你们明白吗?四年前的那一天,是我们所有人在手术台上谋杀了莉央!”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啊!”
第85章 在警察学校的时候,教官曾经这么说过:审讯就像是对峙,在你找准对方的弱点,一击即中的时候,对方就能轻易溃败、并不受控制地交代出更多信息。 眼下东坂的情况显然已经不仅仅是溃败,而是完全心防崩塌了。 “所以你确实有着他人无法比拟的动机。你认为那天的主刀医生姬小路到所有参与手术的其他人都应该付责任。” “……不应该吗?医院为了名声掩盖了这件事。明明是我们的失误。那孩子的父母失去了他们的珍宝,还要垂着头对我们道谢,说‘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在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做不到了。我这样的人成为不了医生,因为杀人者是没有办法再理解救死扶伤的意义的。” “所以你开始筹划为那孩子报仇?” 东坂的表情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当然不是。”他捂住脸,低声回答,“莉央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哪里想得到这些……想要杀人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我不是为了她。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最开始辞职了。半年前我听说姬小路又升职了,然后我觉得不能让他就这样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通过处理过期药物的名义搜集到了一批蓖麻籽提取物,然后问认识的后辈借了学校的实验室。把到手的提取物做过纯化和冷冻之后就可以制备成结晶粉末化的方便携带款。我把它们装进胶囊,等待这次十周年的同学会。” 他描述的口吻几乎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而入的目暮警部扫了他一眼,在心底暗暗给这名被击溃心防的犯人提高了一点警惕等级。 ——他确实也该这么做。蓖麻籽提取物在少量使用的情况下确实能发挥出药用价值,但具备通过原材料制取成品的能力可不简单。这种毒素哪怕是十市和川城所在的那家获得了许可证书的实验室也要注意控制持有的数量,并且每次实验使用都需要做严格的报备流程。 伊达航不动如山地做着记录。虽然东坂开口认罪了,但警察也不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眼下他交代的事实都需要后续的查证,确认完全无误之后再提交给检察院申请正式的逮捕令。 按照他的口供,他在服务员给所有人倒了第一杯香槟后将胶囊投入了姬小路的酒杯。在制备胶囊的时候他特意选择了浅色的外壳。按照过往那一次五周年的同学会的经历,到场的同学们会先在休息区寒暄聊天。 当然,如果有人发现了异常,他也有备选的方案——他身上还有一支注射器。 在他一边说一边把口袋里的注射器拿出来放在桌上(外有密封袋包装)的时候,二之宫稻禾情不自禁地抽了一口冷气。 密封袋被守在门外的岩山带走。目暮警部要求他立刻将这个密封袋送回警视厅。 “我下的计量不算太大。原本想着你们初步检测可能会漏查蓖麻或者因为浓度关系漏过这个选项。”他说,“毕竟当初在手术台上的医生可不止我们两个。” “当时的一助和二助同样是你的目标。” “不配当医生的人太多了。与其等他们再杀人,不如由我提前下手。” “当初的事情暂且不论,现在的你确实不配当医生。” “——我当然不配!”东坂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所以我辞职了!可是他们呢?他们又为什么还能留在那所医院,获得那么多人的尊敬……就好像当初莉央根本没有被杀死一样!” “你觉得你们当时杀人了。” “难道不是吗?”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 然后他猛然向前倾身,一只手按在桌子上,一只手揪住了东坂的衣领:“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自首?” “……什——” “既然觉得自己是杀人犯,那就来警察局自首啊?说得很好听,因为愧疚辞职并觉得其他人也没有资格继续做医生——是的,你们当初集体做错了选择,但你现在难道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的执行者吗?别开玩笑了,你只是个因为怨愤而扭曲了心灵的懦弱的杀人犯!你有什么资格代替别人审判那几位医生?” 他蓦然松开手,任由东坂呆呆地摔回椅子上,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没有勇气承担责任、面对过错;也没有勇气对着受害者的家属阐明真相,寻求原谅。东坂先生,别再高看自己了。” * 这天凌晨,UDI那边的司法解剖和毒性检测结果出来了,姬小路死于蓖/麻/毒/素导致的呼吸衰竭和心肌纤维凝固性坏死,快速毒性筛查确认蓖麻碱阳性,后续的质谱确认证实死者尸体的胃内容物、肝脏和血液样本中均检测出了阳性结果。 “那之前那只抗凝剂药盒呢?”岩山提出问题,“为什么那上面会有姬小路的指纹?” “我猜东坂以药店销售的身份展示给了姬小路,并说些关于心血管或者脑血栓方面的话题以诱使对方查看吧。那原本就只是个误导我们查案方向的要素。”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南原警官带着东坂的药店同事和上司的证词回来了。据说东坂两年前就和店内的采购关系密切,去年还曾经被看到在整理一批“过期的植物碱样本”。 四点多,从UDI出来后就转道去了东都大学的高柳警官搜集到了当初东坂借用的实验室内的所有实验室工具——考虑到当初这里曾经被用来制备蓖/麻/毒/素结晶,这些实验用具都需要封存交由厚生劳动省查验之后再重新归还。这也是为了避免任何一点高危毒素的流出可能。当初迷迷糊糊借出实验室钥匙的那个学生(四年后还在就读研究生)吓得噤若寒蝉,问什么回答什么。 * “咖啡?” 二之宫稻禾回头,就看到伊达航举着递过来的罐装咖啡。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伸手接过:“谢啦,伊达前辈。” “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案子要拖更久。” “十市和川城表现得太正常了,东坂太平静以至于有些不正常,沼田就……”年轻的警官摇摇头,“他们两个之间我原本也觉得还要再等结果,但我们恰好运气不错——东坂使用的毒素在十市和川城的可获取范围内。所以我们最开始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正确的针对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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