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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涯涯,看到你爹爹没?”我摸了摸她的短发。 “爹爹在楼下,说你应该要醒了。”她说,也不往上跑了,跟着我往楼下走。 我顿时放下心,脚步也放慢下来,这才有心思和她聊别的,就听她问:“爸爸,你早饭要不要吃这里的鸡蛋面,很好吃。” “行。”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上次正经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我先去点。”她说,然后就以来时的速度风风火火往楼下跑去,我只来得及说一句“慢点”就不见了她的影子。 我慢慢下楼绕着旅馆转了一小圈,吴涯已经向老板娘点过餐,这会儿蹲在门外逗猫,阳光照在她和猫脑袋上,发梢都是毛茸茸的金棕色。 作为主打烤全羊的东北旅馆的店猫,老板娘的猫伙食开得过于丰盛,导致它的体型已经无限趋近于胖子,脾气也和胖子一样好,被孩子摸来摸去都懒得动一下。 我没叫她,来到大堂的餐桌前,就看到闷油瓶注视着壁挂电视脏兮兮的小屏幕,看样子竟然不是在发呆。他视力很好,肯定连下方的滚动字幕都看得清楚。 电视里正在播早间新闻,我听来没什么新鲜事,但闷油瓶脱离社会太久了,这年头就连犯人坐牢都能看书看新闻,他却与世隔绝关禁闭,现在一定想吸收身边的各种新信息。 我一进大堂,他就看向我,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早,小哥。”我说。 我坐到同一张桌边,想着给他买手机的事,很快老板娘在厨房招呼面好了,现在时候还早,跑堂的不在,我正要过去端早餐,闷油瓶先起身去出餐口把面端过来,稳稳将碗放到我面前,连汤都没漾一下。 他做得很自然,但我实在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多看了他好几眼才想起来道谢,然后才没话找话:“小哥,昨天睡得好吗?我没踹你吧?” 闷油瓶答:“你睡相很好。” 这话题找得不好,虽然闷油瓶神情自若,但再聊下去我就不好意思了,我低头专注于拿筷子,他移开目光,坐在我斜对面继续看电视。 鸡蛋面是煎蛋切开了煮的,料很足,铺着青翠的菜叶,没有多余的调料,典型的家常风味,看着就符合我的南方胃口。这时小孩跑进来,我怀疑她是被面香勾回来的,问她:“涯涯,要不要再吃点煎蛋?” 她立刻点头,我就让她洗了手拿小碗来,分给她一小半。 小孩在我身边乖乖吃东西,闷油瓶安静地坐在我们对面看新闻,偶尔和我对上视线,或者看吴涯一眼,虽然他表情依旧平淡,但目光带着温度,不是很久以前生疏冷漠的样子,让我突然生出一种类似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满足感。 等到下午我作为老板,带坎肩最后清点一遍装备和人数,车队浩浩荡荡离开二道白河的时候,这种感觉又涌现出来了——我和闷油瓶坐在吉普车宽敞的后排,吴涯坐在我俩中间,胖子在副驾驶哼跑调的歌。 这个场景太有一家三口的实感了,我心里正这么想,胖子就笑得欣慰又意味深长,扭头举着手机给我们闪了一张。 我知道胖子这人是朋友圈活跃人士,提前警告:“敢发朋友圈,我就把你在宾馆的单人消费告诉小花。” 这两晚胖子叫老板娘把珍藏的酒都拿出来了,酒水账单相当可观,都记在小花账上。 胖子啧了一声,故作惊讶不满状,阴阳怪气:“怎么?想金屋藏娇啊。吴小佛爷,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愿意给小哥一个名分?做人不能忘本。” 闷油瓶一向不在意我们的玩笑,他本来像以前一样事不关己对着窗外发呆,但这时竟然看向我们,目光轻飘飘的,好像被吸引了两分注意力。 我的心像是被抓了一下,总不能说是自己心虚吧,下意识解释道:“小哥,你别听胖子胡扯,我不是——” 闷油瓶淡然看着我,吴涯懵懂地望着我,说到一半,我恍然明白,他已经接受了这是我们的孩子,连伙计们昨晚都知道了我们之间的特殊联系,这张照片没什么不能发的,只是我自己心里别扭罢了。 我对胖子说:“算了,你想发就发吧,记得屏蔽我二叔和张海客他们。” 二叔虽然消息灵通,但只要不特意捅到他面前,他不会过问我的私事,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我父母还不知道吴涯的存在,目前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找个姑娘成家生子,直到这两年才死心歇了念头,要是让他们以为美梦成真再把梦戳破,对老两口打击太大。至于张海客那边,在还没有确定闷油瓶属于我的时候,我不想让他看到他族长,更不能让他看到张家血脉的小孩。 胖子看了看我,收起手机:“你们文化人就是心思太细,天真,你的汪汪叫后遗症太严重了。” “我有数,”我懒散地靠在座椅上随口道,“你别多想,我现在发自内心高兴。” 我低头给小花发消息,问闷油瓶户口的事打点得怎么样了,觉得自己有点像抢公主或者看守珠宝的恶龙,要病态地把人牢牢攥着不让外人知道,才能安心。
第15章 回杭州又是整整一周车程,但这次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只要看着闷油瓶和我坐一排就不觉得路途枯燥,然而对于小孩来说,虽然她对我俩坐在她两边感到高兴,但漫长的旅程对她还是折磨。 等到第三天,她又开始往座椅和前排靠背之间钻,我知道她僵坐久了难受,就道:“别缩在底下,到后排躺躺吧,再过一小时就到休息区了。” 她摇头,不过还是翻身爬上座位,过程中不小心在闷油瓶腿上蹬了一脚,看起来很有劲的样子,小孩自己先吓了一跳,睁圆眼望向他。 闷油瓶应该还处于闭关十年后的适应期,这两天在车上大半都是小憩养神,像一只慵懒的大猫,只偶尔用我的手机看看新闻之类。顺便一提,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我示范一遍他就学会了智能机的各种基础功能。 这会儿他依然抱臂垂头眯着眼睛,被闺女踹一脚之后睁眼示意没事,眼睛又闭上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安静无害,不会和道上哑巴张联系起来。 我问吴涯怎么不愿意去后排,虽然后面放着包,但比三个人坐着要宽敞得多,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袖口,我就知道了,这是还想和我俩坐在一起。我摸一把她脑袋,随即她蹬掉鞋在座位下摆好,抱膝坐着,靠在我身上,她个子还小,我们的吉普座位又宽大,这动作毫不勉强。 然后她拽了拽我,示意我凑近,我现在已经能读懂她了,这是有悄悄话要说,于是倾耳偏过去,她声音压得很低,连我都只能勉强听到:“回去以后,爹爹还和我们一起吗?” 我这才想起来她对未来的生活计划还一无所知,想到旅馆那晚发生的事,我心底微微一动,瞥一眼安然养神的闷油瓶,对小孩点了点头,然后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吴涯满眼喜悦,看得出她高兴极了,简直想出去跑一圈,但车上没有给她活动的空间,她也听话不吵闷油瓶睡觉,最终只能在我身边鼓涌着动来动去,贴了又贴。 所幸很快到了休息站,我打开车门,率先下车为她让出位置:“玩去吧,车停半小时,提前五分钟回来。” 我点了点手腕,示意她注意看电话手表的时间:“别迟到。” 小孩应了一声,撒欢似的脱缰跑远了,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牧狗人。 我和胖子一人点了根烟,看着小孩远去的背影,有点莫名的感慨。不过刚聊两句,我们就留意到空气中有一种非常霸道的香味,冲散了我们对光阴和后代的叹息。我们看了一圈,只见休息站另一边有个卖锅巴土豆的小车,摊主煎土豆煎得热火朝天,周围已经零零散散围了几个伙计。 胖子立刻抖着膘往那边走:“开长途就是好这一口新鲜热食——天真你要不要?” 我对这种零食没胃口,摇了摇头:“天天都在煮面泡面,不都是热食。” 胖子很不赞同:“这就是不懂生活,你少和小哥学,我给咱闺女带一份。” 胖子走了,我绕到闷油瓶那边,知道他没有在这个环境睡着,叩了叩车窗:“小哥,不下来透透气?” 片刻之后,咔哒开门声响起,闷油瓶当真下车了,看起来很清醒,他就用清醒的平淡表情看了一眼我指间夹着的烟,我就像昨晚在旅馆一样,下意识把烟灭了。 闷油瓶冲我伸出手,简洁道:“烟。” 我脑子没转过弯来,还以为他也想抽,有些惊异地掏出烟盒递给他,他却只是把烟盒塞兜里,我才反应过来,但还愣愣看着他。 “你的肺不好。”闷油瓶说。 换别人这么管我,还一次又一次管得蹬鼻子上脸,我早把他叉出去了,但我早就习惯了听从闷油瓶的指令,而且他是关心我。 闷油瓶在关心我的身体。 而我也开始想要将养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为了能和他相伴更长时间。 在接到闷油瓶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漫无目标的状态:摧毁汪家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朋友们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归宿,虽然心中还有闷油瓶这个执念,但能不能把他接出来是我无法单方面决定的,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如期赴约而已。 我不想死,但也没那么想活。 然后吴涯出现在这个时空,唤回了我的一部分精神,但我潜意识知道她会离开,所以这种状态尽管好转了,却没有本质改变。直到闷油瓶出来,完成了这个约定,还表现得很重视我,我心里终于有了一个锚点,一份牵挂,我想重新融入这个世界之中,而且要把他也带上。 “我知道,”我说,声音放得很缓和,心里生不出一点怒气,“只是小哥,戒烟得有个过程……” “明天还。”他说。 现在只是下午,明天才还我一支的话,今晚的睡前烟就没了,但谁让闷油瓶在我这里有特权呢,我叹了口气,点点头,觉得嘴里缺点什么,突然就有点想吃锅巴土豆了。 可惜胖子自己搞了份重辣版本,我望而却步,倒是在吴涯回来前,我把胖子给她买的酸甜口土豆吃了三分之一。 “有人真不要脸,刚才说不吃,现在和小孩儿抢吃的。”胖子啧啧道。 我大言不惭:“小孩子要少吃垃圾食品。” 然后用竹签戳了一块给闷油瓶:“帮你闺女吃点。” 闷油瓶是一个对食物无欲无求的人,他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很幼稚,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成为我的共犯。 等到小孩掐着时间抱了一捧狗尾巴草跑回来,胖子把纸碗给她,顺便揭发了我的行径。吴涯接过来吃了两块,眼睛都亮了,锅巴土豆果然可以征服世上所有孩子,但她听了胖子的话,就把碗给我:“我也觉得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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