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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黎簇的命,他算了三次,三次都算不出来。 不是“不可算”,不是“算不出”,而是——他的命格不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命局里。就好像黎簇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天下午,齐铁嘴一个人坐在二爷府偏院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三枚铜钱、一根红线、一只龟甲。他本来是想来给丫头算一卦的——丫头最近身体不太好,他想看看她的运势——但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黎簇。 黎簇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拳。 不是那种花拳绣腿,而是实打实的、每一拳都能打死人的拳。齐铁嘴不懂武术,但他能看出来,黎簇的拳路不像是中原的路数,更像是——军中格斗术。不是正规军队的那种,而是某些特殊部队才会用的、招招致命的格杀术。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会这种东西? 齐铁嘴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铜钱和龟甲,开始算黎簇的命。 第一卦,铜钱落地,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卦,他把红线缠在铜钱上重新掷了一次,再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卦,他用龟甲占卜,这是最古老的占卜法,也是最准的。龟甲在火上烤了片刻,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了某种图案。 齐铁嘴看着那个图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和龟甲收起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想,黎簇这个人,命苦。 齐铁嘴去找黎簇的时候,黎簇已经练完拳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齐铁嘴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黎簇放下水碗,看着他。 “怎么了?”黎簇问。 “我今天给你算了一卦。”齐铁嘴说。 黎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齐铁嘴会算命,但他没想到齐铁嘴会给他算。 “算出什么了?” 齐铁嘴沉默了片刻。他在组织语言,不知道该怎么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我什么都算不出来。”他最后说。 黎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算不出来,是你的命格不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命局里。”齐铁嘴用折扇点了点桌面,“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黎簇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喝水来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放下碗,语气很平淡。 齐铁嘴愣了一下。他以为黎簇会否认,会解释,会找借口。但黎簇没有。他直接承认了,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不是秘密的事。 “你是说——”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黎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从未来来。几十年后。”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人,又飞走了。 齐铁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刚才说的话,足够让九门的人把你关起来研究一辈子?” “我知道。” “那你还告诉我?” 黎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黎簇说,“你对我真诚,所以我也对你真诚。这是公平的。” 齐铁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你这个人,”齐铁嘴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对所有人都真诚,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不设防。你知不知道九门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张启山会利用你,张日山会困住你,霍锦惜会吃掉你,陈皮阿四会——”他顿了一下,“陈皮阿四会杀了你如果他认为你有威胁。” “我知道。”黎簇说。 “你知道你还——” “但我不是对所有人都真诚。”黎簇打断了他,“我只对值得的人真诚。你是其中之一。” 齐铁嘴的折扇在手里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被风吹落的槐花,白色的花瓣小小的,落在青灰色的桌面上,像是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这样,”齐铁嘴的声音有些低,“我以后就不能不算你的命了。”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真诚。”齐铁嘴抬起头,看着黎簇,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认真的光,“算命的规矩,不能算朋友的命。算了就不灵了。” 黎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那我们不做朋友了?”黎簇说。 “滚。”齐铁嘴说,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那天傍晚,齐铁嘴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了很多事。想黎簇说的“从未来来”,想黎簇身上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伤痕,想黎簇看这个世界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书的目光。 然后他想到了吴邪。 黎簇说他是从未来来的。那吴邪呢?吴邪也是从未来来的——因为黎簇说“他是来找我的”。吴邪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找到了黎簇。 齐铁嘴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人换。 他在想,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所在的时代,跨越时间的长河,去找另一个人?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种感情,他这辈子都不会有。 不是因为他不配,而是因为那种感情太重了,重到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重到一旦有了,你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齐铁嘴放下茶杯,拿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想,黎簇和吴邪之间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能做的,就是在他算命的允许范围内,给黎簇一些提醒,一些帮助,一些——这个时代能给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的最大的善意。 他把折扇放在桌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轻轻地响了一下。 “黎簇啊黎簇,你这个人,让人心疼。”
第19章 张日山·靠近 张日山觉得自己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一种从心脏开始、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让他坐立不安的病。病的名字叫“黎簇”。 他会在不该走神的时候走神。张启山跟他说事的时候,他会忽然想到黎簇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在训练张家的伙计的时候,会忽然想到黎簇练拳时的那个侧脸。他在夜里躺下的时候,会忽然想到黎簇说“谢谢你”时的那个表情——平静的,疏离的,礼貌的,但拒人千里之外。 张日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张启山教过他,想不清楚的事就不要想,想清楚的事就去做。但现在这件事,他想不清楚,也做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黎簇看他一眼——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而是真正的、认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的看。但他知道,黎簇看吴邪的时候,才是那种看。看他的时候,只是看一个“张副官”。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发闷。 这天下午,张日山“恰好”路过二爷府的偏院。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十三次“恰好”路过这里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频率太刻意了,但他控制不住。 黎簇一个人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刀在削一根木棍。 张日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削木棍。 黎簇削木棍的动作很专注,一刀一刀的,木屑从刀口飞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削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很准,木棍的形状在慢慢地变得规则。 “你在做什么?”张日山开口了。 黎簇抬起头,看到是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低下头继续削。 “做一根手杖。”黎簇说,“吴邪的腿不好,需要一根东西撑着。” 张日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吴邪。 又是吴邪。 他走进院子,在黎簇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根正在成形的手杖。木头是枣木的,质地坚硬,纹路细密,打磨出来会很漂亮。黎簇在杖头的位置留了一截,准备雕成什么形状,目前还看不出是什么。 “你的木工活不错。”张日山说。 “练过。”黎簇说。 “练过什么?削木棍?” “练过刀。”黎簇抬起眼看了张日山一眼,“用手杖,是为了让刀在手。” 张日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簇会说出这样的话。 “让刀在手”——这是一种理念,或者说是一种哲学。武器不是拿出来吓人的,而是藏在日常之物里,随时可以取用。张家的训练里也有这一课,但张启山说过,这一课只有少数人能真正理解。大多数人都觉得武器越显眼越好,越威风越好,但真正的高手知道,最好的武器是你手里最不起眼的那件东西。 “谁教你的?”张日山问。 “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师父。”黎簇说,用的是上次张日山说过的话。 张日山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记得这句话,记得是在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的时候说的。那时候他说“我师父也不怎么正经”,黎簇记得,黎簇还记得。 这意味着,黎簇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里。 这个想法让张日山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记得。”他说。 “什么?” “我上次说的话。” 黎簇削木棍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张日山,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你怎么在意这种小事”的不解。 “我记得每个人说过的话。”黎簇说,“这是我的习惯。” 张日山看着他,目光里的热度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退。 “我不在意你记得谁的话。”张日山说,“我在意你记不记得我的话。” 黎簇放下刀和木棍,转过身面对着张日山。 “张副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日山张了张嘴,那些在夜里反复练习过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空白。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想每天看到你”,想说“你愿不愿意为了我留在这里”。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 答案写在黎簇的每一个动作里,每一个眼神里,每一次他站在吴邪身边时那种不经意的、自然而然的靠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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