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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的手停在棋盘上方,棋子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黎簇,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把棋子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 “你说得对。”解九说,“所以我更喜欢跟你下棋了。” 黎簇看着那步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步棋不错。”他说。 “谢谢你。”解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有些孩子气的得意。 他们继续下棋,下到日头西斜,下到院子里亮起了灯。丫头端了两碗面来,放在石桌上,笑着说了句“吃完再下”,转身走了。 黎簇端起面碗,吃了一口。 解九也端起来,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根面条的味道。 “黎簇。”解九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黎簇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打算?” “留在长沙,还是离开?”解九的语气很随意,但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随意。 黎簇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说再见,又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我不知道。”黎簇说,“我不是一个能决定自己去留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属于这个时代。因为他的去留不是由他的意愿决定的,而是由那面青铜墙决定的。因为吴邪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但他不会对解九说这些。 “因为有很多事不是我能控制的。”他说。 解九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种黎簇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我明白。”解九说。 黎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不明白。”黎簇说。 “我明白。”解九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自己的主人。我的人生是解家的人生,我的选择是解家的选择,我的婚姻是解家的婚姻。我能控制的,只有棋盘上的那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他顿了顿,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 “所以我下棋。因为在棋盘上,我是自由的。” 黎簇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解九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得体的、从容的、滴水不漏的。但此刻,在这盏油灯下,在这盘没有下完的棋旁边,他露出了一丝疲惫——那种被命运推着走、但又不甘心被推着走的疲惫。 “你在棋盘上很自由,”黎簇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棋盘之外,你也能自由?” 解九抬起头看着他。 “比如说?” 黎簇想了想,说:“比如说,下棋的时候选一个你真正想下的位置,而不是一个你应该下的位置。” 解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而是一种有些茫然的、像是小孩第一次听到一个新词时的笑。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解九说。 “现在你可以想了。” 解九低下头,看着棋盘。他的手指在棋子间移动,像是想重新摆一局,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比围棋更复杂的问题。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黎簇。 “黎簇。” “嗯。” “你的自由,是从哪里来的?” 黎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看着解九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他可以对解九说一些真话。 “从失去一切开始的。”黎簇说,“当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就什么都自由了。” 解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但我希望你不会永远自由。” “为什么?” “因为永远自由的人,太孤独了。”解九说,“我希望你有人可以牵挂,有人可以为你牵挂。那样你就不是一无所有了。” 黎簇端着面碗,面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胸口是热的。
第22章 陈皮阿四·暗处 陈皮阿四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事实上,他连“感情”这个词都不太会用。他只知道两种状态——想杀和不想杀。对大多数人,他是不想杀的——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没有必要。对少数人,他想杀——那些人通常挡了他的路,或者得罪了他师父。 但黎簇是一个例外。 陈皮阿四不想杀黎簇。这不是因为黎簇没有挡他的路——事实上,黎簇出现在二爷府之后,师父二月红对他的关注明显减少了,这本该是一个让陈皮阿四不爽的理由。但他没有不爽。他甚至觉得,师父多看黎簇几眼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想法让陈皮阿四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是二月红的徒弟,从小跟着师父长大,对师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和占有欲。他不喜欢任何人分走师父的注意力,哪怕是师娘丫头——虽然他对丫头很尊重,但那是因为师父爱丫头,他尊重师父的选择。 但黎簇不一样。 黎簇出现之后,师父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部分,但陈皮阿四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在师父看黎簇的时候,他也会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黎簇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或者蹲在地上削木棍,或者和吴邪低声说着什么。 他看着黎簇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是喜欢,不像是欣赏,更像是……好奇。他想知道黎簇在想什么,想知道黎簇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想知道黎簇受了伤为什么不喊疼,想知道黎簇看吴邪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到底是什么。 这天傍晚,陈皮阿四一个人坐在二爷府后院的石阶上磨刀。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傍晚,不管有没有活儿,他都会把刀拿出来磨一遍。磨刀的过程对他来说像是一种冥想,能让他的大脑清空,什么都不想。 但今天他做不到什么都不想。 因为黎簇从后院经过,手里拿着那根快做好的手杖。 陈皮阿四抬头看了他一眼。 黎簇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在暮色中对视了一秒,然后黎簇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 不是坐在他对面,是坐在他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陈皮阿四磨刀的手没有停,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黎簇身上。 黎簇把那根手杖横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在杖头上雕刻。他雕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木屑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像是一些细小的雪花。 陈皮阿四看了几秒,认出他在雕什么。 一只狗。 一只小黄狗。 “吴老狗的那条狗?”陈皮阿四问。 “嗯。”黎簇没抬头,“上次下墓的时候,吴老狗说他的手杖坏了,让我帮他做一根新的。” 陈皮阿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给吴老狗做手杖?” “他开口了,我就做了。”黎簇的语气很平淡,“又不是什么难事。” 陈皮阿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也帮我做一根。” 黎簇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陈皮阿四。 “你要手杖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皮阿四说,语气冷冰冰的,“就是想让你帮我做。” 黎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他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陈皮阿四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跟你手上这根差不多就行。” “木头呢?你喜欢什么木头?” “你定。” “长度?你的身高比我高一些,手杖要比我的这根长三寸左右。” “你定。” “杖头雕什么?” 陈皮阿四想了想,说:“什么都行。” 黎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你这样,”黎簇说,“让我很难办。什么都要我定,万一做出来你不喜欢呢?” “你做的,我都喜欢。”陈皮阿四说。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陈皮阿四,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但黎簇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嘲笑他。黎簇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根手杖翻过来,在杖身背面用刀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记住了。”黎簇说,“你的那根,会比这根长三寸,木头用檀木的,杖头雕——”他想了想,“雕一把刀。” 陈皮阿四的心跳漏了一拍。 刀。 黎簇说要给他雕一把刀。 不是花,不是鸟,不是那些文人雅士喜欢的东西,而是一把刀。 黎簇懂他。 这个念头让陈皮阿四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割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黎簇。”他说。 “嗯?” “你这个人,”陈皮阿四顿了一下,“不要出事。” 黎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让人害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 “我不会出事的。”黎簇说。 “你保证?” “我保证。” 陈皮阿四低下头,继续磨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黎簇雕刻木头的“嚓嚓”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二重奏。 暮色越来越深,后院的光线越来越暗。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走。 陈皮阿四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就他和黎簇两个人,坐在石阶上,他磨他的刀,黎簇雕他的木头。不说话也没关系,不说话也很好。 因为他知道,黎簇在他旁边。 这就够了。 但他也知道,黎簇不会只在他旁边。 黎簇旁边还有很多人——吴邪,张日山,解九,齐铁嘴,霍锦惜,二月红,吴老狗。每个人都在黎簇身边找到了一个位置,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 陈皮阿四不知道自己在黎簇身边是什么位置。 也许是石阶上这个半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 但至少,他在。
第23章 吴邪·旁观者 吴邪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一个敏感的人——至少在沙海之前不是。但在沙海里,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从一个人的微表情里读出他的真实想法,学会了分辨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什么是善意什么是算计。 所以他看得懂张日山看黎簇时的眼神——那是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的爱意。 他看得懂霍锦惜看黎簇时的眼神——那是想占有但又不想让对方反感的、聪明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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