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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黎簇说“朋友”时的表情——嘴巴说的是“朋友”,但眼睛说的是别的东西。 吴老狗见过的感情太多了。他见过张启山对张日山的师徒之情——严厉的,但严厉里有心疼。他见过二月红对丫头的夫妻之情——温柔的,但温柔里有愧疚。他见过陈皮阿四对二月红的敬慕之情——狂热的,但狂热里有不安。 但他没见过吴邪对黎簇的那种感情。 那种感情,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了自己的命。 不是“像命一样重要”,而是——那个人就是命本身。 没有那个人,命就没有意义。 吴老狗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黄狗,狗已经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小狗啊小狗,”他轻声说,“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命,是福还是祸?” 狗没有回答。 吴老狗笑了笑,抱着狗走进了暮色里。
第25章 张启山·棋局 在所有对黎簇产生兴趣的人里,张启山是最难以捉摸的一个。 他不是喜欢黎簇——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的人生中没有“喜欢”这种廉价的情绪。他只有“有用”和“没用”、“可控”和“不可控”、“可利用”和“不可利用”。黎簇对他来说,是一个复杂的变量,一个他暂时无法归类的存在。 但这并不妨碍他花更多的时间观察黎簇。 张启山观察黎簇的方式和张日山不同。张日山是“看”,带着感情的、想靠近的看。张启山是“审视”,像一个棋手审视棋盘上多出来的一颗棋子——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它出现了,那么它能为棋局带来什么? 这天下午,张启山把黎簇单独叫到了张府。 正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日山站在门外,门半开着,他听得到里面的每一句话,但他不会插嘴。这是张启山的规矩——他和别人谈话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插嘴,包括张日山。 “坐。”张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黎簇坐下来,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他不会在张启山面前表现得太放松,也不会表现得太紧张。太放松是傲慢,太紧张是示弱,他要的是不卑不亢。 张启山给他倒了一杯茶。不是让下人倒,是自己倒的。这是一个姿态——他把黎簇放在了一个值得他亲手倒茶的位置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张启山把茶杯推到黎簇面前。 “不知道。” “你来了长沙快两个月了。”张启山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吹了吹热气,“这两个月里,你下过三次墓,受过两次伤,让张日山破了四次例,让霍锦惜开了两次口,让解九下了十几盘棋,让齐铁嘴算了三次命。” 他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看着黎簇。 “你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黎簇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很烫,但他没有皱眉。 “佛爷过奖了。”他说。 “我不是在夸你。”张启山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让我不太舒服的事实。” 黎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的本事很大,但你的来历不明。你的朋友本事也不小,但他的来历同样不明。你们两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任何过去的痕迹。”张启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在我的地盘上,我不喜欢有我看不透的人。” 正堂里安静了几秒。 黎簇放下茶杯,看着张启山的眼睛。 “佛爷,您想让我做什么?” 张启山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不兜圈子的聪明人。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张启山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黎簇面前,“湘西那边有一座墓,我的人去了三批,三批都没回来。我需要一个能活着回来的人去看看。” 黎簇拿起信封,没有打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的气息,和那座墓里的东西是同源的。”张启山说,“张日山跟我说过,你在墓里能感觉到青铜墙的位置。那座墓里,也有青铜器。” 黎簇的手指在信封上微微收紧了。 又是青铜器。 又是青铜墙。 这座墓,也许就是他们要找的答案——找到回去的路的答案。 “我可以去。”黎簇说,“但我有条件。” “说。” “吴邪跟我一起去。”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离不开他?”张启山问。 “他离不开我。”黎簇说。 张启山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还有呢?” “给我完全的自主权。路线、时间、人员,由我来定。” 张启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反应——黎簇提出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大胆得多。完全的自主权,意味着张启山不能派人跟着,不能插手,不能干预。这是一个很大的让步。 “你知不知道,”张启山慢慢地说,“上一个跟我提这种条件的人,现在已经不在长沙了?” “知道。”黎簇说,“但上一个跟我提这种条件的人,不是来帮您解决问题的,是来从您身上捞好处的。” 张启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张启山平时那种客套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被冒犯了但不生气的、甚至是有些欣赏的笑。 “好。”张启山说,“你去湘西,回来之后,我放你和吴邪自由。你们想留在长沙就留在长沙,想走就走,我不拦着。” 黎簇站起来,拿起信封。 “成交。” 他转身要走。 “黎簇。”张启山叫住他。 黎簇停下。 “你知道张日山喜欢你吗?” 黎簇的背影顿了一下。 “知道。”他说。 “你知道霍锦惜也喜欢你?” “知道。” “你知道二月红看你的眼神不对?” 黎簇沉默了一秒。 “知道。”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张启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你在玩火。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你能轻易拒绝的。你拒绝一个,可能就得罪一个。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整个门派。” 黎簇转过身,看着张启山。 “佛爷,我没有在玩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我没有主动靠近任何人,没有给任何人希望,没有做任何让人误会的事。别人怎么想,我控制不了。” 张启山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那你对吴邪呢?”张启山问,“你对吴邪,是别人怎么想,还是你怎么想?” 黎簇看着张启山的眼睛,看了两秒。 “佛爷,您问得太多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启山坐在正堂里,看着黎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地端起了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让人换热的。 他想,黎簇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不是因为黎簇有多聪明、多强大,而是因为黎簇不在乎。不在乎张启山的权力,不在乎九门的规矩,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怎么说。他只在乎一件事——吴邪。 张启山见过很多人。贪财的,好色的,恋权的,怕死的。但黎簇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的软肋只有一个,就是吴邪。 但那个软肋,也是他最坚硬的地方。 张启山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张日山还站在那里,看着黎簇离开的方向。 “日山。”张启山开口了。 张日山转过身,垂首听命。 “你喜欢他?” 张日山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答。 “你喜欢他,”张启山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不喜欢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日山沉默了片刻。 “意味着我得不到他。”他说。 “不。”张启山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官,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意味着你会为了得到他,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张日山抬起头,看着张启山。 “佛爷,我不会的。” 张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希望你不会。”张启山说,“因为如果你做了,我就不得不处理你。而你是我最不想处理的人。” 张日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明白。”他说。 张启山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木芙蓉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的,粉白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摆。 “去吧。”张启山说,“看着他点。湘西那一趟,不会太平。” 张日山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像是怕黎簇走远了追不上。 张启山站在窗前,看着张日山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的师父对他说过的话——“张家人不能动感情。动了感情,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离死不远了。” 张启山没有动过感情。或者说,他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冰面之下,压得太深太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 但张日山动了。 张启山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更加小心地看着张日山——不是防着他,而是护着他。 因为张日山是他最不想失去的人。
第26章 湘西·启程 出发去湘西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八。 黄历上说,宜出行,宜嫁娶,宜动土。齐铁嘴翻了半天的黄历才选定了这个日子,说是“百无禁忌”,最适合黎簇这种“命格不在五行中”的人。 黎簇对这个日子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根本不信黄历。但他对齐铁嘴的心意很领情——齐铁嘴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黄历,不是因为他闲得慌,而是因为他真的在意黎簇能不能平安回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所有人都来了二爷府。 不是张启山召集的,是自发的。 吴老狗第一个到。他带了一条黑色的土狗,体型很大,站起来能到人的腰部,目光炯炯,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狗。 “这条黑狗给你带上。”吴老狗把狗绳递给黎簇,“它叫黑旋风,跟了我三年,下过六次墓,每次都能活着出来。它能闻到你闻不到的东西,能提前半柱香的功夫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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