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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了吗?”游书朗问。 “刚好,”樊霄说。 游书朗把勺子收回去,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发抖。他把火关了,把汤舀进碗里。 饭做好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添添坐在中间,左边是游书朗,右边是樊霄。添添不会用筷子,游书朗给他拿了一个勺子。他用勺子舀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游叔叔做的饭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游书朗给他夹了一块青菜。 添添看着碗里的青菜,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吃青菜。” “不吃青菜长不高,”游书朗说。 “叔叔你吃青菜吗?”添添转过头看着樊霄。 樊霄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我要吃。” 添添看着他,想了想,也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皱着脸咽下去了。游书朗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樊霄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添添头顶上方撞了一下,游书朗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脚在餐桌下面碰到了樊霄的脚。不是踢,是碰——他的脚尖碰到了樊霄的鞋尖。餐桌不大,两个人的腿都长,伸一伸就碰上了。他没有缩回去,樊霄也没有缩。两个人的鞋尖就这么抵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鞋皮面,谁也不先动。 添添在中间吃着饭,说着今天在车上看到了一只狗,狗是白色的,很大,游叔叔说那是萨摩耶。游书朗听着,点头,“嗯,萨摩耶。”他的脚没有动。樊霄给他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他碗里。他的脚也没有动。那双抵在一起的两只鞋尖,在餐桌下面安安静静地靠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饭后,游书朗洗碗,樊霄在客厅陪添添玩小汽车。添添把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并排放在茶几上,“叔叔你看,这是小宝贝,这是大宝贝。”他说小宝贝和大宝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介绍两个很重要的人。樊霄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辆大宝贝,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大宝贝从茶几一头滑到另一头,撞上了添添的小宝贝。 “撞车了!”添添笑了,把两辆车拿回来,重新并排放在一起。 游书朗从厨房出来,看到樊霄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添添趴在他背上,指挥他“叔叔你开这个,我开这个”。樊霄的衬衫被添添的小手攥出了一道褶子,他没有在意,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两辆车。 “添添,该洗澡了,”游书朗说。 “不要!我还要玩!” “洗完澡再玩。” 添添撅着嘴,从樊霄背上爬下来,不情不愿地走向浴室。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叔叔你不要走,等我洗完澡还要玩。” 樊霄看着他,“不走。” 添添笑了,跑进了浴室。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两个人。游书朗蹲下来,把茶几上散落的小汽车收拢,放好。樊霄也蹲下来,帮他收拾。两个人蹲在茶几两边,面对面,很近。游书朗伸出手去拿那辆大宝贝,樊霄也伸出手去拿那辆大宝贝。两只手同时碰到了那辆红色的车。游书朗的手指叠在樊霄的手指上面,他的手背贴着樊霄的指节,凉的,硬的,骨节分明。 “我来,”樊霄说。他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那辆车,游书朗的手还放在他的手上。 游书朗也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樊霄指节上每一个骨节的形状,圆的,硬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珠子。他能感觉到樊霄的呼吸,很近,近到他的额前的碎发在微微晃动。 “好,”游书朗把手收回去。 樊霄把那辆大宝贝拿起来,放在茶几的角落里,和那辆小宝贝并排靠在一起。两辆红色的车,一大一小,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游书朗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添添,洗好了吗?” “快了!”水声还在响。 樊霄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游书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他的后背没有碰到樊霄的胸口,但他知道樊霄站在他身后,他知道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很想回头,但他没有。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低,很近。 “嗯。” “你一个人带添添,真的可以吗?” 游书朗转过身。他和樊霄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差一点就碰到了樊霄的下巴。他抬起头,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客厅的灯光,有茶几上那两辆并排放着的红色小汽车,有他身后的浴室门里透出来的水汽,有他自己——很清晰的两个自己,站在樊霄的瞳孔里,小小的,亮亮的。 “可以,”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有事找我”,没有说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他伸出手,把游书朗额前那几缕被水汽打湿的碎发拨开。他的指尖从游书朗的眉心划过去,沿着发际线,从左边划到右边。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游书朗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每一寸皮肤,从指腹到指尖,从他的眉心到他的太阳穴。那根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洗手液的涩。它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痕迹。游书朗没有躲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他看着樊霄,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有浴室门缝里透出来的水汽,有樊霄白色衬衫上的褶皱,有樊霄指尖残留的洗手液的味道。 “头发乱了,”樊霄说。 浴室的门开了,添添跑出来,光着脚,头发湿漉漉的,穿着蓝色的睡衣。他看到樊霄还站在客厅里,笑了。“叔叔你没走!” “我说过不走,”樊霄说。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添添。添添跑到他面前,把湿漉漉的头发蹭到樊霄的衬衫上。樊霄的白衬衫上多了一滩水渍,他没有在意,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添添的头。 “头发没擦干,”樊霄说。 “游叔叔帮我擦!”添添跑向游书朗。 游书朗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蹲下来,帮他擦头发。他擦得很用力,把添添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添添咯咯地笑,伸手去抓游书朗的手。樊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游书朗蹲在地上,帮一个五岁的孩子擦头发,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添添笑得很开心。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来不及反应、只能让嘴角自己动一下的表情。 游书朗帮添添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站起来。他看到樊霄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更深了,更沉了,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不走。 添添拉着游书朗的手,“游叔叔,讲故事!” “好,”游书朗牵着他走进次卧。樊霄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他没有跟进去,这是游书朗和添添的时间,他不应该打扰。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曼谷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条河,等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游书朗从次卧出来,轻轻关上了门。添添睡了。他看到阳台上亮着一点光——不是火柴,是手机屏幕的光。樊霄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游书朗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曼谷特有的湿热和远处街边摊的食物香气。 “他睡了?”樊霄把手机放回口袋。 “睡了,”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湄南河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游主任,”樊霄开口。 “嗯。” “以后我可以经常来看添添吗?”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的侧脸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柔和,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被远处的灯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没有看游书朗,他在看远处的湄南河,但他的耳朵在等一个答案。 “可以,”游书朗说。 樊霄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游书朗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把樊霄衬衫的领口吹开了一点。 “那我先走了,”樊霄说。 “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游书朗帮他把门打开。樊霄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游书朗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他。 “游主任,”樊霄说。 “嗯。” “你今晚做的饭,很好吃。” 游书朗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路上小心。” 樊霄转过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他在忍,忍住了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在厨房里,樊霄帮他吹手背上那颗油星的时候,那只手没有躲开。他的右手上还残留着樊霄拇指的触感,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 他把门关上,走进浴室。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的家居衬衫,领口微敞,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搭在额前。额头上有一道看不见的痕迹,是樊霄的指尖留下的,从他的眉心划到他的太阳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想起樊霄的手——温热的,带着洗手液的涩,从左边划到右边,很慢。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水很凉,凉到他的额头不再发烫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他的脸上滴下来,落在他锁骨的凹陷里,凉凉的。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浴室,走进次卧。添添睡得很沉,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车顶。游书朗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添添露在外面的肩膀。添添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没有醒,只是握着,像抓住了一个让他安心的东西。游书朗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么弯着腰,让添添握着他的手指,看着添添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听着添添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腿有些酸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添添的手松开了。游书朗把手抽回来,直起身,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的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远处的曼谷,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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