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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

时间:2026-07-02 06:01:03  状态:完结  作者:我会排版


第12章 想要更多

  添添住进游书朗家后的第三天,樊霄来了。

  他带了一箱芒果,说是朋友从清迈寄来的,太多了吃不完。游书朗看了一眼那箱芒果,每一颗都饱满金黄,用泡沫网仔细地裹着,不像“吃不完”的,像特意去挑的。他没有说破,接过箱子放到厨房地上,说了声谢谢。添添从房间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樊霄的腿,“叔叔!你带什么来了!”樊霄蹲下来,“芒果,你游叔叔说你爱吃。”添添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拉着樊霄的手往客厅走,“叔叔你陪我玩小汽车。”

  樊霄被他拽着走过去,在茶几前蹲下来,陪他玩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游书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樊霄的白衬衫又被添添的小手攥出了褶子,他的头发被添添弄乱了,几缕落下来搭在眉骨上。他蹲在地毯上,膝盖着地,西裤绷得很紧,但他不在意,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两辆车在茶几上滑过来滑过去。添添趴在茶几边上,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模仿汽车引擎。

  游书朗转身走进厨房。

  樊霄来的时候总是在傍晚,添添还没吃晚饭的时候。他每次都会留下来吃饭,游书朗没有邀请过他,他也没有问过。他只是在添添拉着他玩的时候自然地待到了饭点,然后在游书朗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自然地坐到了餐桌前。添添坐在中间,左边游书朗右边樊霄,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像一个小家庭。游书朗有时候会产生这个念头,然后很快把它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添添忽然停下来,嘴里含着一口饭,看看游书朗,又看看樊霄。“游叔叔。”

  “嗯。”

  “叔叔。”

  “嗯。”

  “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游书朗的筷子顿住了,夹着的那块青菜掉回了碗里。樊霄握着勺子的手也停了一下,但他没有看游书朗,他看着添添。

  “谁教你的?”游书朗问。

  “电视里说的,两个人天天在一起,就是在谈恋爱。”添添把饭咽下去,很认真地说,“你们天天在一起。叔叔每天都来。”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叔叔不是每天都来”——昨天来了,前天来了,大前天也来了。说“我们没有天天在一起”——每天晚上都在一个屋檐下待好几个小时,这算不算在一起?他说不出口,因为添添说的是事实。樊霄看了游书朗一眼,很短,短到添添不可能注意到,但游书朗注意到了。

  “添添,”樊霄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不一定是谈恋爱。也可能是好朋友。”

  添添想了想,“那你们是好朋友吗?”

  游书朗和樊霄同时沉默了一下。餐桌上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摩托车的突突声。添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下了结论。“肯定是,你们都不说话,电视里说好朋友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游书朗把那块掉回碗里的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不敢看樊霄,也不敢不看。他怕看了就露馅,怕不看了更露馅。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因为他和樊霄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说过喜欢,没有牵过手,没有接过吻。但他每天傍晚都会在厨房里多煮一个人的饭,多炒一个菜,多熬一碗汤。他知道樊霄会来。这种“知道”没有理由,没有依据,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判断。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樊霄不来了,他会不会还煮这么多饭,会不会还在厨房里多熬一碗汤,会不会在添添问“叔叔今天来不来”的时候说“叔叔今天不来了”。他不知道答案,他不敢想。

  饭后游书朗洗碗,樊霄陪添添玩。添添今天累了,玩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眼睛一眨一眨的,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不肯放。游书朗从厨房出来,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添添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游书朗没听清,凑近了些。

  “游叔叔,”添添的声音很小很小,“你不要让叔叔走好不好。”

  游书朗的手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他明天还会来的。”

  “可是我现在就想他在。”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把添添抱进次卧,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添添翻了个身,把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游书朗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出次卧。

  樊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湄南河。夜风很大,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游书朗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咸腥和远处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他站在樊霄旁边,两个人并排着,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湄南河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一艘长尾船驶过,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添添睡了?”樊霄问。

  “嗯,睡了。”

  “他今天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但这句话的内容不是会议内容,这句话里面有一个人问了另一个人的孩子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而那个孩子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家。

  樊霄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樊霄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不是?”

  “你不是,”游书朗说,“你只是他的叔叔,我的同事。”

  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碎掉,是裂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裂,裂出细细的纹路,像冰面上的裂缝,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游书朗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的河。“你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转身走回客厅,没有回头。他知道樊霄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很重。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樊霄眼睛里那些裂缝,比如裂缝下面漏出来的、烫得灼人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樊霄从阳台上走进来,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他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没有送他,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明天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樊霄的背影。樊霄换好鞋,直起身,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客厅中间,很长很长,近到快要碰上了。

  “游主任,”樊霄说。

  “嗯。”

  “我没有把你当同事。”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游书朗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在阳台上,他的手离樊霄的手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没有碰他,他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许是怕碰了就收不回来了,也许是怕碰了发现樊霄的手是凉的,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忍住了,他的右手还在他自己这边,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的右手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但没有。

  同一天晚上,陆臻躺在公寓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和樊霄的最后一次对话是昨天,他发了一个“晚安”,樊霄回了一个“晚安”。陆臻把“晚安”这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看每一个笔画的弧度和方向。“晚”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上的,“安”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下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在找一种不存在的东西——比如那个人的手指在打字的时候,有没有犹豫了一下。

  陆臻打开了相册,找到他偷拍的那张照片,把那张照片放大,放大到只能看到樊霄的脸。像素不够,有些模糊,但他的轮廓还在——眉骨,鼻梁,嘴唇。陆臻看着那张模糊的脸,想起了今天在摄影棚里,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看他。他从镜头里看到了,那个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道目光很轻,像一根羽毛搁在肩头,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拍完最后一张,从灯光下走出来,那个人已经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今天拍得很好”,没有说明天见。他走到休息区,拿起那瓶水,水是冰的。那个人每次都会在他拍完之前把一瓶新的水放在他的位置上,拧开了瓶盖,瓶盖朝上放在旁边。今天也是。他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冰的,凉从喉咙滑下去,滑到胃里。他握着那个瓶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臻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星辰手链,那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黑暗中不发光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颗宝石的形状,五个角,每一个角都打磨得很圆润。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着手链睡觉的,也许是这几天,也许从一开始。他闭上眼睛,那个人说“你值得更好的机会”。他说的不是“你值得更好的机会”,他说的其实是“你值得”。陆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想再想了,但他停不下来。

  樊霄回到别墅的时候,灯没有开。他换了鞋走进去,没有开灯,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曼谷的夜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了一种灰蓝色的、安静的光。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橘红色的,小小的,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颗心脏。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没有点烟。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松开,火柴梗落在地上。烟还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像一颗一颗被水冲散的星星。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游书朗站在阳台上说“你不是,你只是他的叔叔,我的同事”。他说“你不是”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他说“份内的事”时一模一样,和他说“樊总这边请”时一模一样。但樊霄听出了那个“不是”里面的东西——不是拒绝,是提醒。游书朗不是在拒绝他,是在提醒他自己。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游书朗自己说的。

  樊霄睁开眼,把叼在嘴里的那支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没有点。他闻到了烟纸的味道,干燥的,微甜的,像胭脂。游书朗说这个味道像胭脂的时候,是第一次抽他的烟。他说“抽不惯”,但他抽完了那一支,后来又拿走了他的烟盒,拿走了他的火柴。他拿走了他的烟盒,放在自己的西装内袋里,和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贴在一起。他拿走了他的火柴,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每天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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