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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不是樊霄。是行政部同事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的会议安排。他回了“好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樊霄发的“好。辛苦游主任。”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樊霄叫他“游主任”。从第一次正式见面开始,一直叫“游主任”,不是“游书朗”,不是“游先生”,不是任何越界的称呼。“游主任”三个字,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各自应该待的位置上。 但那堵墙的砖缝里,透着一线光,很细,很弱,但它在那里。 游书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尽调材料要整理,补充文件要准备,会议要安排。他是办公室主任,他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好。这是他存在的意义——把所有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流程都顺畅,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不该想的事。 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人会来,会穿着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系着工整的领带,梳着纹丝不动的背头,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走进博海药业的大楼,会坐在会议桌的主宾位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PPT,在笔记本上写字,提问,和周明远握手,和所有人握手。 然后他会走到游书朗面前,说“游主任,又要麻烦你了”,而游书朗会说“应该的”,然后他们会握手——手掌相触,力度刚好,时间刚好,一切都刚好。 然后游书朗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会觉得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他会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心理作用,是办公室主任工作太忙导致的神经敏感。但他的手不会松开的,会在裤兜里握成拳,把那一小片虚无的温度攥在手心里,攥到它彻底冷却。 游书朗睁开眼,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看不清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樊总,明天下午三点的会议,地点改到六楼小会议室,我提前发您定位。” 他没有发出去。他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樊总,今天谢谢您对博海团队的认可。” 也没有发出去。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的,稳重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那个午后开始,从他敲开那扇车窗开始,从他闻到那股像胭脂一样的烟味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偏离了轨道。他还在沿着原来的路线走,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它落在了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地方。落在了一个他从未去过、但每一步都在靠近的地方,落在了一个叫“樊霄”的人身上。
第3章 胭脂 日料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低调到连招牌都没有。游书朗到的时候,樊霄已经在包间里了,榻榻米,矮桌,一扇推拉门隔开外面的世界,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画的是海浪和富士山,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褐色的木头上,把整个空间衬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游书朗脱了鞋,走进去,在樊霄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藏青色领带,深灰色西裤。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樊霄已经换了——不是白天那套三件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肘弯,露出小臂,头发还是中长发的背头,但比白天松了一些,有几缕落了下来,搭在眉骨上。 “樊总今天不忙?”游书朗问。 “忙。”樊霄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游书朗面前的杯子里倒茶,“但饭总要吃。” 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游书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玄米茶。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樊霄。这个人记得他爱喝玄米茶——追尾那天,他们在路边等交警的时候,他喝的就是这个。他只喝了一口,樊霄记住了。 “游主任平时喜欢吃什么?”樊霄把菜单递过来。 “都可以。” “没有忌口?” “没有。” 樊霄点了点头,招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没有问游书朗的意见,但点的都是游书朗爱吃的。三文鱼刺身,甜虾,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游书朗看着樊霄点菜,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樊霄点单的时候没有看菜单,直接报的菜名,这些菜不是他爱吃的,是游书朗爱吃的。这个人查过,或者——记住了。在某个他不曾留意的瞬间,被另一个人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记录了下来。 菜上得很快,三文鱼切得厚实,甜虾剥好了壳,烤鳗鱼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游书朗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新鲜的,脂肪的甜和酱油的咸在嘴里化开,很满足。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这是他的习惯,樊霄也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 不是尴尬,是那种——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白的舒适。 手机响了,不是樊霄的,是游书朗的。他看了一眼屏幕——陆臻。他放下筷子,接起来。 “书朗,我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陆臻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刚到曼谷,想你了!” 陆臻比他小几岁,说话总是这样,直接的,热烈的,像一团火。游书朗的嘴角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下飞机,还在出租车上。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和谁?” 游书朗看了一眼樊霄,那个人低着头,正在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同事。”游书朗说,“你先回家休息,我晚点回去。” “好,等你!”陆臻挂了电话。 游书朗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筷子。樊霄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游主任好福气。”樊霄的声音很轻,语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朋友之间的调侃,“女朋友很关心你。” 游书朗夹起一片甜虾,没有抬头,“对象。” 樊霄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是做什么的?”樊霄问。 “模特。” “很配。”樊霄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说“茶凉了”的语气一模一样。游书朗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更多的东西,但他找不到,那张脸温柔、精致、无懈可击,像一面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镜子,照不出任何倒影。 “樊总呢?”游书朗问,“一个人?” 樊霄没有回答。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打开,抽出一支黑色的细长烟,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柴——白色的,外壳干净得反光。“嚓。”火苗亮了,他点着烟,把火柴吹灭,放在烟灰缸旁边。那根烧过的火柴梗躺在白色的陶瓷里,黑色的,弯曲的。 他吸了一口,青烟从他指间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雾。游书朗看着那缕烟,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烟丝被晒过之后干燥而微甜的气味。和追尾那天在车窗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樊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没有把烟递给游书朗,而是把烟盒和火柴一起推到了桌子中间。 “游主任要不要试试?” 游书朗看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烟盒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黑色的细长烟。烟纸是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他伸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比普通的细,比普通的轻,夹在指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黑色的烟纸摸上去是哑光的,像某种古老的丝绸。 他拿起火柴,抽出一根,“嚓。”火苗亮了,和打火机不一样——火柴的火是活的,会跳,会晃,会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把火苗凑近烟头,吸了一口。 烟被点燃了。 第一口烟气很薄,细细的,柔柔的,像一层薄纱从喉咙滑进去,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他平时抽的烟是烈的,猛的,一口下去整个肺都被填满。这支烟不一样,它不急,它慢慢地、慢慢地展开,像一朵花在嘴里开放,后味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花的甜,是花瓣被碾碎之后散发出的、甜中带涩、涩中带香的气味。 像胭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胭脂,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烟的味道,但就是这个,像胭脂。 “像胭脂。”他说。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那种——被人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但从未说出口的话时,心里的那一下震动。 “胭脂?”樊霄问。 “就是女人涂在嘴唇上的那种。”游书朗又吸了一口,仔细品了品,“你不觉得吗?” 樊霄没有说话,他看着游书朗抽烟的样子——这个人在抽第一口的时候,眉头微皱,像是不太适应;抽第二口的时候,眉头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仔细的、像是在品鉴什么的表情;到了第三口,那层专注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烟嘴,手指夹着那支黑色的、细长的烟。 樊霄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的。”他说。 游书朗又吸了一口,烟气从嘴唇间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那层淡蓝色的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得有些透明,像一层薄纱,隔在他和樊霄之间,他看着那层雾,想起了陆臻。陆臻不喜欢他抽烟,每次看到他点烟都会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他知道陆臻是为他好,但那种“为你好”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压力,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不好”的习惯都在被纠正。 樊霄不一样,樊霄没有说“少抽点”,没有说“对身体不好”,没有说任何一句“为你好”的话。他只是把烟推过来,把火柴推过来,然后安静地看着游书朗抽,像在看一件美好的、值得被记住的事。 游书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支烟他只抽了一半,不是不好抽,是不习惯。半支烟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够他理清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怎么样?”樊霄问。 “抽不惯。”游书朗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停留在烟盒旁边,没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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