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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的,得体的。但“特别是游主任”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包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品风创投的CEO,在饭局上公开点名一个办公室主任,说“没少麻烦他”、“还要继续麻烦他”——这不是客套,这是抬身价。 周明远立刻接住了这个话头,他笑着看向游书朗。 “书朗,樊总这么说了,你还不敬樊总一杯?” 游书朗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表情从容,微笑得体,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转向樊霄,酒杯微微举高了一些。 “樊总,感谢品风对博海的认可。这段时间的对接,是我份内的事,谈不上麻烦。后续的工作,我会一如既往,做好每一个细节,这杯酒,我敬您!”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端起酒杯,和游书朗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在包间的喧嚣中几乎听不到,然后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犹豫,没有推辞,干得干脆利落。 游书朗也干了,他放下空杯,坐下来。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了:品风的樊总看重游主任,博海的周总给游主任撑腰,游主任自己更是滴水不漏——敬酒的话说得既不过分谦卑也不过分张扬,既表达了对投资方的尊重,又守住了自己作为博海管理人员的立场。他在两边都说得上话,而且说得漂亮。 游书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一点涩。 ---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游书朗起身去了洗手间。 不是喝多了——他酒量还可以,几杯白酒不至于。但他需要离开那个包间一会儿,需要从那张深红色的桌布和暖黄色的灯光里抽身出来,需要一个人待几分钟。刚才那支烟的味道还留在他的舌根上,甜中带涩,涩中带香,他想把它咽下去,但它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灯光比包间里亮一些。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蓝色西装外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比平时红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不是哭,是酒意上来了。 水龙头还在流,他低下头,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判断,只有一个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那个人没有走到小便池前,也没有走进隔间。他停在洗手台旁边,离游书朗不到一步的距离。 游书朗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樊霄。 深藏青色的西装,银灰色领带,中长发背头。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和包间里不一样——包间里是得体的、客气的、公事公办的;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很淡,像洗手台上面那盏灯投下的光晕,说不清是暖还是冷。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有一点点回音。 游书朗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白色的衬衫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小片,贴在手腕上,凉凉的。 “樊总。”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从他的脸滑到他的领带,从领带滑到他的袖口,从袖口回到他的脸上。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品鉴的东西。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温柔精致的脸。 “游主任怎么不高兴?”樊霄问。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问题本身不随意。 游书朗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樊霄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深藏青色的西装肩线笔挺;他靠在洗手台上,姿态比在包间里松弛了一些,领带结被松了松,不再那么紧。 “樊总给我抬身价,我怎么会不高兴。”游书朗说。语气是平的,带着一点点酒意,但更多的是那种看穿了一切之后的、淡淡的无奈。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看穿了但无所谓”的、心满意足的微表情。 “游主任看出来了。” “樊总做得那么明显,想看不出来都难。”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嗡嗡声和远处包间里隐约的碰杯声。 樊霄的手动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烟盒,打开,抽出一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青烟从他指间升起,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雾。 他没有把烟递给游书朗。他把它叼在嘴里,腾出右手,拿起洗手台上的一瓶护手霜。那瓶护手霜是餐厅准备的,白色的瓶子,没有任何标识。他挤了一点在左手手背上,然后放下瓶子,把左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掉多余的。 全程没有看游书朗一眼,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然后他把左手伸到游书朗面前——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手背上还残留着护手霜的湿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游主任,手。” 游书朗看着他。那只手悬在他面前,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青色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没有问“干什么”——问就输了。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心朝下,覆在樊霄的手背上。 不是握,是覆——手掌贴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指尖抵着另一只手的指根。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握手,又像是一个被截断的拥抱。 樊霄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但没有握住游书朗的手。他只是让那五根手指轻轻地、松松地搭在游书朗的掌缘上,像是随时会滑落,又像是随时会收紧。 “护手霜抹多了。”樊霄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叼着烟,说话的时候烟头的青烟从唇边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游书朗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样子。他的手背贴着樊霄的掌心,樊霄的指尖搭在他的掌缘上。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掌心相贴,只有这层薄薄的、若即若离的接触。像一道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没有人推门,也没有人关门。就这么开着,让那线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他闻到了——不是护手霜的味道,是那支烟的味道,黑色的,细长的,甜的,像胭脂。从樊霄的唇边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领带上、他覆在另一只手手背上的手背上。他应该把手收回去。这个姿势太暧昧了——两个男人在洗手间里,一只手叠着另一只手,护手霜的湿润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谁也不先松开。 他没有收。 樊霄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那么叼着烟,低着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地方。烟灰落下来,碎在大理石台面上,他没有去擦。 过了大概五秒——也许更久,游书朗不确定——樊霄把手抽回去了。不是甩开,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抽走,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留下湿润的、被浸透过的痕迹。 游书朗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樊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近到游书朗能看清他领带夹上刻着的那个小小的logo,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混着烟味和皂香的体温。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嗯。” “不高兴的话,可以告诉我。”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洗手间的灯光,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试探,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在这里”的陈述。 “樊总。”游书朗说。 “嗯。” “我没有不高兴。” 樊霄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的微动,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像火柴的火一样暖的笑。那一瞬间,他那张温柔精致的脸变得不再只是“好看”——它有了温度,有了内容,有了一种让游书朗心脏漏跳一拍的东西。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游主任,你的袖口湿了。” 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白色的光带。樊霄的身影消失在光带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游书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白色的衬衫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小片,贴在手腕上,凉凉的。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片湿痕,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想起了刚才樊霄的手背——护手霜的湿润,那道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那五根松松地搭在他掌缘上的手指。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又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蓝色西装外套。袖口湿了一小片,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嘴唇上还残留着那支黑色细长烟的胭脂味。 他刚才又抽了那支烟。 在饭桌上,从那个人手里接过来,吸了好几口。不是在日料店里的“试试”,不是浅尝辄止,是实实在在地、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烟被掐灭在骨碟里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味道。他想再抽一口。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短暂,但足以让他后背发凉。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那里有一盒白色火柴,是上次在露台上樊霄忘了拿走的,他一直没有还。他用拇指摩挲着火柴盒的棱角,没有拿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确认每一处都一丝不苟,然后推开门,走回了包间。 ---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 众人起身离席,周明远和樊霄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游书朗走在人群的中段,和品风的一位分析师聊着下周的工作安排,语气从容,表情得体,和走进这家餐厅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饭桌上哪支烟在桌子下面传递过。没有人知道洗手间里那两只手交叠过。没有人知道那支黑色细长烟的胭脂味,此刻还留在游书朗的舌根上。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樊霄停下来,转过身。 “游主任。” 游书朗抬起头。樊霄站在路灯下,深藏青色的西装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领带结依然工整,马甲的扣子依然系着,背头纹丝不动——和进包间时一模一样。 但游书朗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是水光又像是灯光的东西,映着停车场上的车灯和远处街道上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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