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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那人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想认识一个人,不难。” 陆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井底沉着一些陆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古老的、更耐心的、像是一个猎人蹲在树丛里等待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你想认识我?”陆臻问。 “我在认识你。”那人纠正道。 陆臻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回答问题,他重新定义问题。你说“你想认识我”,他说“我在认识你”。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不是意图,是行动。 “为什么?”陆臻问。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陆臻面前。 “有一个机会,想和你聊聊。” 陆臻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什么机会?” “代言。”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时尚品牌,正在找新的品牌面孔。我觉得你很合适。” 陆臻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做模特三年,接过最大的单子是本地一个服装品牌的广告,代言费够他付三个月的房租。眼前这个人说的“时尚品牌”,看他的穿着打扮,看他的举手投足,不可能是小牌子。 “什么品牌?”陆臻问。 “你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哑光黑色,烫银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没有公司,没有头衔,没有任何能让人查到他背景的信息。 陆臻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抬起头,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深藏青色的西装背影在酒吧的灯光中忽明忽暗,穿过人群,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陆臻站在吧台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找自己,不知道那张名片背后藏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他见过的所有投资人、导演、摄影师都不一样。 不是贪婪,不是欲望。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盏灯时的那种光。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拿起手机,想给游书朗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游叔叔,今天有人找我说代言”——又删掉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删掉。也许是那个人说“做什么的不重要”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陆臻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酒吧。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热和尾气味。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震了。游书朗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晚点回去。你先睡。” 陆臻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游叔叔,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流动的橙红色。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一样的眼睛。 那个人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看他。他感觉到了。那个人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但陆臻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 两天后,游书朗再次去了医院。 添添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还有一些术前检查要做。他到医院的时候,添添已经做完检查了,躺在病床上看动画片。阿兰坐在床边,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粉色的,很小。 “游叔叔!”添添看到他,眼睛亮了。 游书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添添举起一只手,“你看,我不咳嗽了。” 游书朗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比上次暖了一些,但还是凉。他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游叔叔,你上次说等我好了带我去吃好吃的,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披萨!” 游书朗笑了。“好,等你好了,我们去吃披萨。” 添添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曼谷的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只鸟从窗外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添添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游叔叔,”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妈妈说我做完手术就会好。是真的吗?” 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五六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害怕。不是对手术的害怕,是对“如果好不了”的害怕。 “是真的。”游书朗说,“你会好的。” 添添笑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游书朗没有听清,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游叔叔,”添添的声音闷闷的,“你可不可以做我爸爸?” 游书朗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下。 “我爸爸走了。”添添说,“我妈妈说他去天上了。游叔叔,你是不是也从天上下来的?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添添的头发。那头发很软,很细,像刚长出来的草。 “我不是神仙。”游书朗说,“我是你游叔叔。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游叔叔带你去吃披萨。” 添添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游书朗站起来,帮他把被子掖好,转过身,看到了樊霄。 樊霄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玩具。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梳成了中长发背头。他站在门口,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 “樊总。”游书朗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樊霄把袋子递给他。“路过。” 游书朗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水果是进口的,都是添添这个年龄能吃的软的水果——香蕉、芒果、火龙果。玩具是一个小汽车,红色的,很精致。 “路过医院,顺便买水果和玩具?”游书朗看着他。 樊霄没有回答。他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添添。添添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不再发紫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粉红色。他的呼吸很轻很轻。 “他几岁?”樊霄问。 “五岁。” “叫什么?” “添添。” “大名呢?” 游书朗愣了一下。他问了阿兰,但忘了。“我忘了。”他说。 樊霄看了他一眼。“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帮他找基金会、垫手术费?” “名字不重要。”游书朗说,“重要的是他活着。”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 “游主任。”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帮别人,是因为自己曾经没有被帮过。” 游书朗的手指在水果袋的把手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添添——添添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什么东西。 “想过。”游书朗说。 樊霄没有说话。他把火柴放回口袋,走到床边,轻轻地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游书朗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添添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曼谷的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靛蓝。 “走吧。”游书朗先移开了目光,“让他睡。” 两个人走出病房,并肩走在走廊上。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走着,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樊总。”游书朗开口。 “嗯。” “添添的手术费,我会还你的。” 樊霄的脚步没有停。“我说了不用还。” “那是你说的。”游书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答应。” 樊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一直延伸到远方。 “游书朗。”他叫了全名。不是“游主任”,是“游书朗”。 “你不欠任何人。”樊霄说,“你也不欠我。”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走廊的灯光,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樊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游书朗走的每一步都很稳——背脊笔直,肩线平整,步伐节奏均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樊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刚才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这只手离游书朗的手只有几厘米。他如果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没有伸。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插进裤兜里,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第6章 暗涌 品风创投的尽调团队撤了之后,周明远在例会上问了一句“品风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游书朗摇了摇头。周明远没有再问,但会后他把游书朗叫到了办公室。 “书朗,你约一下樊总,”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不用谈工作,就是吃个饭,聊聊天,探探口风,看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游书朗站在办公桌前,点了点头,“好。” 走出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拿出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樊霄发的“好”,他回复的是一个“嗯”,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打,第二天,还是没有打,第三天,也没有。 陆臻第二次见到那个姓樊的男人,是在一家酒吧里。 说是一家酒吧,其实更像是一个私人会所,藏在一条没有招牌的巷子里,门脸小到很容易错过,但推开那扇铁门之后,里面是另一番天地。深灰色的沙发,琥珀色的灯光,吧台上摆着几十种威士忌,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香草的味道。这个地方陆臻来过两次,每一次都是被人带来的,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但他需要来,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不出现,就没人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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