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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吧台旁边,和几个认识的摄影师聊了几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樊霄,是一个他在几次活动上都见过的面孔,叫什么他记不太清,只知道对方家里做地产,在圈子里出手阔绰,很多人都想攀上他。那个人端着酒杯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 “陆臻,”那人站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接了几个小活,”陆臻说,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小活?”那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最近投了一个时尚品牌,正在找代言人,你有没有兴趣?” 旁边几个人看了过来,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陆臻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他知道这个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他所谓的“找代言人”不过是一个幌子,好几个模特接过他的名片,去了他的局,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但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圈子里。 “谢谢,我暂时不考虑,”陆臻说,声音很平,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 那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不考虑?”他把名片收回去,喝了一口酒,“陆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价,够不够格说‘不考虑’这三个字?”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吧台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陆臻的耳根开始发烫。他知道自己的身价,在这个圈子里排不上号,他接的活大多是别人挑剩下的,片酬是别人的零头,他没有资格说“不考虑”,但他不想接这张名片。 “他不需要考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拿走了陆臻手里的酒杯。那个声音不大,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陆臻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人,樊霄今天穿的是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梳着中长发背头,一丝不苟。他站在陆臻旁边,把那只酒杯递给身后的阿火,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是瞪,不是看,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很轻,但你知道它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你是?”那人皱了皱眉。 樊霄没有回答,阿火从他的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过去。那张名片是哑光黑色的,烫银的字体在酒吧的灯光下微微反光,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他不是认识樊霄,他是认出了名片上那个姓氏,和那个姓氏背后他够都够不到的东西。 “樊……樊先生,我不知道陆臻是您的人,我刚才——” “你刚才什么都没说,”樊霄打断了他,语气很平,不是在给他台阶,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没问过他考不考虑,没说过他的身价,没拿出过那张名片,对吗?” “对、对,我什么都没说,”那人点头,点得很快,快到像是怕点慢了就来不及了。 樊霄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陆臻,那张温柔精致的脸上重新浮现了得体的微笑。“陆先生,吧台这边太吵了,那边有个安静的位置,坐坐?” 陆臻看着他,点了点头,跟着樊霄走向角落的卡座。身后那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指节发白。 卡座在酒吧的最里面,半包围的深灰色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樊霄坐下来,阿火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陆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凉意冲散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陆臻放下茶杯,看着樊霄。 “路过,”樊霄说。 陆臻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樊先生,曼谷是不是太小了,你每次路过都能碰到我?” 樊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陆臻面前。“合同,法务那边重新拟了一版,条件比上次更好,你看看。” 陆臻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樊先生,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需要理由吗?”樊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陆臻摇了摇头,“我不信你没有理由,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另一个人。”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闪躲,不是心虚,是很深很沉的东西,沉到陆臻看不到底。他看了陆臻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因为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陆臻愣住了。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的语调,但陆臻听出了那句话里面的分量,不是“我帮你”,是“你值得”。 他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我回去看看,”他站起来,顿了一下,“樊先生,今晚的事,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樊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樊霄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个觉得你背挺得很直的人。” 陆臻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四天傍晚,游书朗还是没有打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批了二十一份采购申请,签了十五份付款单,回了四十三封邮件。每做完一件事,他都会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放下,对话框里还是那两条消息,他打了几个字——“樊总,周总想约您吃个饭”——又删掉了,又打——“樊总,最近怎么没来”——又删掉了,太私人。他打不出一个合适的句子,因为他真正想问的不是“你还投不投”,而是“你怎么不来了”。 手机忽然震了,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樊霄。游书朗拿起手机,接起来。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一条路上,不知道是哪里,路牌全是泰文,我看不太懂,阿火今天不在。”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在哪?” “不知道,”樊霄的语气里有一丝游书朗从未听过的窘迫,“我开了一个多小时了,应该离你不远,但我不确定。” 游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旁边有什么?” “有一个加油站,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停了几秒,“七,还是十七,看不清楚。” 游书朗差点笑出来。他知道那个加油站,从公司往东三公里,在一个丁字路口,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17,他经常路过。 “你等着,”游书朗说,“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白色特斯拉驶出园区,往东开,三公里,五个红绿灯,七分钟。他看到了那辆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加油站的入口,双闪灯开着,像一只迷了路的、安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巨兽。他把特斯拉停在旁边,下了车。樊霄也从车里出来了,他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深灰色马甲,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头发梳着中长发背头。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盒白色火柴在指间转着,没有划。 “樊总,”游书朗走过去,“你这是要去哪?” “请你吃饭,”樊霄说。 游书朗看着他,“你请我吃饭,所以开车来我公司附近,然后迷路了?” “我对这一带不熟。”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有加油站的灯光,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有一个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丝不苟、但耳尖微微发红的人。他忽然意识到,樊霄不是迷路了,他是找不到一个理由打电话,他把车开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的地方,然后打电话说“你来接我”。 “上车,”游书朗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车,“你车先停这,吃完饭回来取。” 樊霄锁了自己的车,上了游书朗的副驾驶。白色特斯拉驶上主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樊霄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霓虹灯、高架桥、路边摊的炊烟、等红灯时并排停着的摩托车。他转过头,看着游书朗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想吃什么?”游书朗问。 “你定。” 游书朗把车开到了一家小馆子门口,不在市中心,不在商业区,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很浓。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游书朗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我小时候常来。” 两个人走进小馆子,老板娘迎出来,看到游书朗笑了,“书朗,好久没来了,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游书朗笑着摇头,用泰语回答了几句。老板娘看了一眼樊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你朋友?长得真好看。”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嗯,朋友。” 他们在角落里坐下来,没有菜单,老板娘直接上了菜:冬阴功汤、咖喱蟹、炒空心菜、白米饭。樊霄舀了一勺冬阴功汤,喝了一口,酸、辣、鲜、甜四种味道在嘴里炸开,他看了一眼游书朗,那个人正在吃炒空心菜,吃得很安静,很专注。 “好吃吗?”游书朗问。 “好吃,”樊霄说。 吃到一半,游书朗放下了筷子。“樊总,品风的尽调团队撤了,周总让我问你,你们还投不投?” 樊霄放下筷子,看着他。“投,尽调报告在最后审核阶段,月底之前出结果,博海的项目品风会投。” 游书朗看着他,“那为什么撤?” “因为该看的都看完了,”樊霄说,“留在那里除了给你们添麻烦,没什么用。” 游书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该问的已经问了,该传达的已经传达了,现在只需要把这顿饭吃完,回去告诉周明远“樊总说会投”。但这顿饭还很长,咖喱蟹还没吃完,冬阴功汤还有半碗。 “游主任,”樊霄先开了口,“你上次说胃不好,检查做了吗?” 游书朗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他记得这件事,在医院走廊里他随口说了一句“慢性胃炎,建议查幽门螺杆菌”,他以为樊霄只是听听而已,投资公司的CEO每天要记那么多数字,不会记得一个办公室主任的体检报告,但他记得。 “还没,”游书朗说,“最近太忙。”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失望,不是不悦,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还是问了”的沉。“忙完这阵,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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