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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辛苦了。”樊霄说。 “应该的。”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没有再说“路上注意安全”,没有再说“下周见”。他只是看了游书朗一眼,然后转过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灯亮了。深灰色商务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曼谷夜晚的霓虹灯海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护手霜的触感,那一小片被另一只手的手背贴过的皮肤,此刻是凉的。但被贴过之后的那几秒,它是热的。 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盒白色火柴。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走向自己的车。 白色特斯拉安静地停在车位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饭桌上,那支烟从樊霄指间递过来,过滤嘴温热,潮湿;他把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胭脂的味道在舌根停留;洗手间里,樊霄说“游主任,手”,他把手覆上去;两只手交叠,谁也不先动,谁也不先收;樊霄笑了,那笑容像火柴的火一样暖。 他睁开眼,探手伸进西装内袋。那里有两样东西:一张哑光黑色的名片,烫银的字体——品风投创,樊霄,CEO;和一支烟——不是今晚那支,是昨晚在日料店门口樊霄递给他、他没有抽的那支。黑色的,细长的,没有点燃过。 他拿出那支烟,举到鼻尖,闻了一下。干燥的,微甜的,像胭脂。他没有点,把它放回去,发动了引擎。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家餐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一栋高楼遮住了。他开得很慢。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想那支烟。再想那支烟从樊霄唇间递过来的时候,烟头的红光在两个人之间明灭的样子。在想他接过那支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的时候,樊霄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那点残留的胭脂味。但他知道,散不掉的。那支烟的味道已经留在他舌根上了,像胭脂,甜中带涩,涩中带香。 他想起樊霄在洗手间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不高兴的话,可以告诉我。” 他说他没有不高兴。但那是假的。他高兴吗?他说不上来。被一个人当众抬身价,被一个人在意,被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用那种方式触碰——他应该高兴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樊霄的手抽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那一小片被贴过的皮肤忽然凉了。他不喜欢那种凉。 他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樊霄发的“好。辛苦游主任”。他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樊总,今晚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包暗红色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这一次,他没有用打火机。他等了几秒,又把烟放回去了。 手机亮了。樊霄:“游主任客气了。早点休息。” 游书朗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下了车。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深蓝色西装外套。一丝不苟。但他的袖口湿了,眼底有血丝,嘴唇上还残留着胭脂的味道。 他伸手松了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电梯门开了,他走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陆臻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芒果核放在茶几上的纸巾上。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盖在陆臻身上。陆臻没有醒,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游书朗走进卧室,脱了外套,解开领带,把衬衫扔进洗衣篮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曼谷的夜晚从来不会暗下来。他想起了那支烟——今晚在饭桌上,他从樊霄手里接过的那支烟。那支烟被他抽了好几口,然后掐灭在骨碟里了。他后悔了。不是后悔抽那口烟,是后悔没有把那支烟留到回家之后,在阳台上,一个人,慢慢地抽完。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支没有点燃过的烟——昨晚在日料店门口樊霄递给他的那支。他把它举到眼前,黑色的烟纸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指间那一小截白色过滤嘴若隐若现。 他没有点。他把烟放回去,和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放在一起。然后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的,稳重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那个午后开始,从他敲开那扇车窗开始,从他把手覆在樊霄手背上的那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偏离了轨道。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博海药业的办公室主任。你有对象。你是一个理智的、果断的、不会为任何人失控的人。 但今晚,在饭桌上,他接过了那支烟,抽了,在洗手间里,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没有。
第5章 添添 尽调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游书朗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块,白天在公司和品风团队周旋,晚上回家应付陆臻的黏腻。两块都不轻松,但至少他还能应付。 周三下午,他请了半天假,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去医院拿自己的体检报告。公司每年的例行体检,报告出来了,他一直没时间去取。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胃有点问题,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他去了医院。 --- 曼谷帕亚泰医院,下午三点。 游书朗从消化内科出来,手里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站在走廊里看上面的字。 慢性胃炎,医生建议查幽门螺杆菌,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廊里人很多,他侧身让过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又让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是那种——被捂住的、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到却又忍不住发出的抽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没有。女人蹲在窗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孩子瘦小的手臂上。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叶子。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走了。又有人经过,又看了一眼,走了。 游书朗走过去。 “你好。”他蹲下来,和女人平视,“需要帮忙吗?”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游书朗,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像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怎么了?”游书朗问。 “心脏病……”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要手术……我……我没有钱……” 游书朗看着那个孩子。他的脸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睫毛很长,但眼皮是肿的。嘴唇发紫,指尖也是紫的——那是缺氧的表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知道这种紫色意味着什么。 “你等一下。”游书朗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周明远,不是打给公司的任何一个人。是打给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的人——曼谷一家慈善机构的负责人,以前做公益项目时认识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游书朗简单说了情况,对方说可以帮忙联系几家基金会,但需要时间。游书朗挂了电话,蹲下来,对女人说:“我帮你联系了救济机构,他们会有人来跟你对接。但孩子的病不能等,先让他住院。” 女人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先生,我……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游书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在女人怀里弓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青黑色,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抽空。游书朗伸手去接孩子。“给我。” 女人犹豫了一瞬,把孩子递了过去。孩子很轻,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游书朗把他抱在怀里,转身往急诊室跑。 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到身体,是撞到了目光。 樊霄站在走廊中间,身后跟着阿火。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深色西裤,头发没有梳成大背头,而是放了下来,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如果不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如果不是手里拿着病历袋,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咖啡馆出来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但他手里拿的不是自己的病历。他陪朋友来的——诗力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今天来做一个小手术。樊霄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得无聊,出来抽烟。然后他看到了游书朗。看到了游书朗抱着一个孩子,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白色衬衫的领口被孩子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脸上带着一种樊霄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办公室主任的从容得体,不是饭桌上的滴水不漏,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把别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跑的那种专注。 “游主任。”樊霄叫了一声。 游书朗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樊总。”只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了。“孩子心脏病发作,要马上送急诊。” 樊霄看了那个孩子一眼——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闭着的眼睛。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没有问“这孩子是谁”,没有说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他转过身,对阿火说了两个字:“去办。” 阿火点头,快步走向挂号处。 樊霄从游书朗怀里接过孩子。“我来。” 游书朗没有拒绝。他松开手,让樊霄把孩子接过去。樊霄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他不常抱孩子,手臂太僵硬,肩膀太紧张。但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孩子的背和腿,像托着一件易碎品。 三个人往急诊室走。游书朗走在前面,推开门,跟护士说了情况。护士看了一眼孩子的嘴唇,立刻叫了医生。急诊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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