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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看到了,他没有说破,把烟盒和火柴收起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走出日料店的时候,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热和路边摊的香气。樊霄的车停在巷口,司机已经等着了。 “游主任,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樊霄点了点头,没有坚持。游书朗走向自己的车,白色特斯拉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樊霄还站在巷口,黑色的薄毛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游书朗的车驶出车位,驶上主路。游书朗踩下油门,白色特斯拉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曼谷灯火通明的夜晚。 他开得不快,回家的路他很熟,熟到不需要导航,不需要思考。但他今天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得这么慢,也许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到家,也许是因为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也许是因为车里的空调还带着日料店包间里的味道——玄米茶的清甜,三文鱼的鲜,和那支黑色细长烟的胭脂香。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了——公寓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臻。 游书朗下了车,走过去。陆臻看到他,笑了,那种笑是热烈的,直接的,像一团火扑过来。 “游叔叔!” 陆臻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把游书朗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旅途的风尘和机场空调的干燥气味。他在游书朗的耳边说:“想你了,游叔叔” 游书朗的手抬起来,放在陆臻的背上。“怎么不先上去?” “我想等你。” 陆臻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是热的,急的,带着一个月不见的思念和渴望,陆臻的嘴唇很软,舌尖很烫,吻得游书朗微微后仰,靠在车门上。 他没有推开。陆臻是他的对象,他们一个月没见了,这个吻很正常,很正当,没有任何需要心虚的地方。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巷口,一辆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那里。车灯没有开,车窗半敞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后排的车窗里,有一张脸,被路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樊霄。 他说不用送,樊霄没有坚持。但他跟来了,不是跟踪,是不放心——或者,是想看看游主任的对象。游书朗不知道是哪一个,他只知道,那个人坐在后排,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他被另一个人吻。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游书朗闭上眼。 陆臻的吻还在继续,他的舌头撬开了游书朗的嘴唇,手从游书朗的脸滑到他的脖子,又从脖子滑到他的肩膀。游书朗的手抱着陆臻。但是他在想——那辆车的车窗,是开着的。樊霄看到了,看到了全部。 陆臻终于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 “进去吧。”游书朗说,声音有些哑。 “好。”陆臻提起行李箱,搂着游书朗的肩膀,走进了公寓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游书朗没有回头。 巷口,深灰色商务轿车里。 樊霄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扇门是深棕色的,门牌号是602。他记住了,他不需要记住,但他记住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前排的司机没有说话,等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樊总,现在走吗?” 樊霄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过马路。 “走。”樊霄说。 车发动了,驶出巷口,汇入车流。樊霄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樊总。” “帮我查一个人。”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博海药业,办公室主任,游书朗。” “好的。查什么?” “全部。”樊霄说。顿了一下,“还有他的对象。一个男模,查到了告诉我。” “明白。” 电话挂断了,樊霄把手机放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路灯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起。那个男人很高,很年轻,很热烈,他叫游书朗游叔叔,他抱着游书朗的样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樊霄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曼谷的夜晚从来不睡觉,霓虹灯闪个不停,车流永远在走,人永远在笑。他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第一次请一个人吃饭,第一次让一个人试他的烟,第一次送一个男人回家,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对象。 是男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了,松一口气,因为他不是输给了女人——他从来没有把女人放在眼里。更紧,因为那个男人比他年轻,比他热烈,比他名正言顺。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路灯下吻游书朗,而他只能坐在车里,隔着半条街,看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疼,但他需要这种疼。 “阿火,”他拿起手机,又拨了过去,“查到了直接发我,不要经过任何人。” “樊总放心。” 樊霄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到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河。他忽然想起了游书朗抽他的烟时的样子——眉头微皱,然后松开,然后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像胭脂”这是他抽了这么多年烟,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它。 胭脂。 他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唇齿之间,有一股淡淡的甜意,像那支烟的后味。像游书朗说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微微上扬的那个弧度。
第4章 饭局 夜深了,公寓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暖黄色的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落在地板上的衣物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陆臻躺在床上,眼眶微红,胸口起伏着,他比游书朗小几岁,一米八几的个子,骨架宽大,但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一样,软软地陷在床褥里。他的手指攥着枕头,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有些红肿。 “游叔叔……”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发着抖。 游书朗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他的衬衫早就脱了,浅蓝色的布料扔在床尾,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清冷克制的那一种,和陆臻的失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后背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紧。 “疼?”游书朗问,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不疼。”陆臻摇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就是太想了……一个月太久了……” 游书朗低下头,吻住他的眼睛,嘴唇碰到颤抖的眼皮,睫毛扫过他的唇纹,有一点痒。陆臻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他的肩胛骨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窗外的曼谷在夜色中轰鸣,车流声、霓虹灯、远处的摩托车突突声——所有的喧嚣都被那扇关上的窗户隔绝了,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时重时轻,像潮汐,像心跳。 过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陆臻彻底脱了力。他瘫在枕头里,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去,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角有一点点血丝的痕迹。 游书朗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从狂热渐渐归于平静。 陆臻先动了,他翻过身,把头埋在游书朗的肩窝里,手臂横过他的胸口,把他搂得紧紧的。 “游叔叔,”陆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下次出差能不能别去那么久。” 游书朗的手放在陆臻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工作的事,说不准的。” “那我也想你了。”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的手从陆臻的头发滑到他的后颈,拇指按着他的颈椎,轻轻地揉着。陆臻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没过多久,呼吸声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游书朗又躺了一会儿,等陆臻的手臂从他身上松开,才轻轻地移开,坐起来。他拿起床尾的衬衫披在肩上,赤着脚走过客厅,推开了阳台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曼谷的湿热和远处高架桥上飘来的尾气味。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从裤兜里摸出那包暗红色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嚓”——火苗蹿起来,是蓝色的,一小簇,理工科的,精确而无趣。 他看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不对,火太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火太冷了?火怎么会冷?火是热的,烫的,能把烟点着,能把手指灼伤。但此刻他看着那簇蓝色的火苗,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白色的火柴盒,“嚓”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起来,活的,会晃的,会发出细微声响的。 樊霄的火柴。 他握着打火机的手顿了一下,拇指从按钮上松开,火苗灭了。烟还没有点,他把打火机放回裤兜里,把那支没点的烟也放了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用打火机点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曼谷的夜晚从来不会暗下来,天边永远有一层橙色的光污染,是高架桥上的路灯、大楼里的彻夜灯火、夜市里永不熄灭的灯泡。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久到身后的房间里传来陆臻翻身的窸窣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有一天,有人递给他一根火柴,白色的,“嚓”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活的。也许不是。他不想想下去了,转过身,回了屋。 --- 第二天下午,游书朗的手机震了。周明远打来的。 “书朗,晚上品风那边有个饭局,你一起。” 游书朗正在整理尽调材料,钢笔顿了一下。“周总,这种场合我在不在,应该不影响。” “影响。”周明远的语气不容商量,“樊总那边的人,你最近对接最多,你在场,有些话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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