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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跟我说了,”阿兰的声音很平,比游书朗在会议室里说话还要平。“晚期,不能手术了。化疗可以延长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游书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游先生,我不怕死,”阿兰说,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是白的。“我怕添添没有人照顾。”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阿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还是弯着眼睛。那道弯弯的弧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害怕都压在了最底下、只把最上面的那层光拿出来给人看的那种光。 “游先生,添添就拜托你了。”她说得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怕说快了对方记不住。 游书朗看着她,看着她弯着的眼睛,看着她颧骨凸出来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那根留置针,看着她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添添,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孩子瘦小的手臂上。她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此刻的平静是同一个人。一个人从绝望走到平静要走多远的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得很累。 “好,”游书朗说。 阿兰笑了,这次她没有弯眼睛,她把眼睛睁大了,睁得很大很大,大到能看到她眼球里那些细细的、红色的血丝。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但她在笑,她在很用力地笑,用力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拉住了游书朗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硌着游书朗的掌心。她的手很凉,凉到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水管。游书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游先生,你是好人,”阿兰说。“你和樊先生都是好人。添添跟着你们,我放心。” 游书朗的眼眶热了。他把那些热的东西忍住了,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眨了回去。 樊霄站在床尾,看着阿兰,看着游书朗,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橘红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个很小很暖的、快要熄灭的光圈。他把火柴盒放回了口袋。 窗外的曼谷,天黑了…
第23章 添添入住 阿兰住院的第三天,游书朗去她的出租屋收拾添添的东西。樊霄开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入那条巷子的时候,游书朗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排屋,墙上爬满了青苔,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阿兰住在最里面那栋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水泥的,扶手生了锈,拐角处堆着隔壁邻居的旧纸箱和一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游书朗走在前面,樊霄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两只看不见的钟摆。 四楼,右手边。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已经褪色了,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伤口。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阿兰昨天给他的,用一根橡皮筋和另一把钥匙拴在一起。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很便宜的碎花布,洗得发白,花色已经看不清了。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白色的线。游书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床头放着一个塑料水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向日葵。桌子上有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是一把梳子,梳齿里缠着几根头发。游书朗看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樊霄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两个人站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游书朗的肩上,一小片金色的、安静的光。 添添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卡通大象。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塑料袋里。两本图画书,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一把塑料小勺子,黄色的,勺柄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面画着一颗星星。还有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小宝贝和大宝贝,并排放在枕头旁边。游书朗把它们拿起来,托在掌心里。一大一小,红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但轮子还是灵活的,推一下就能滑出去很远。他把小汽车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樊霄在收拾衣服。他把那些小T恤、小短裤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衣服很小,他的手掌很大,一件小T恤叠好之后只有他巴掌大。他把它放进了书包里,用手指把书包的拉链拉好。拉链有些涩,他来回拉了两下才拉上。 游书朗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薄,能看见底下床垫的纹路。枕头凹下去一块,是阿兰的头压出来的形状。他伸出手,把那个凹痕抚平了。手指从枕头上滑过去,从左边滑到右边,凹痕不见了,枕头变得平整,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了几秒那只手,然后转过身。他走到樊霄面前,站住了。 樊霄正在把书包的拉链最后拉好,抬起头,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游书朗伸出手,手指从樊霄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拇指在他的嘴角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樊霄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变轻了,变浅了,像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等一个声音,怕呼吸太重会盖过那个声音。游书朗的手指从樊霄的下颌滑到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巷子里那两个吻都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宣泄的,是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在说“你在,所以我没事”。他的嘴唇贴着樊霄的嘴唇,没有动,就那么贴着。樊霄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先是碰到了游书朗的手臂,然后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他没有用力攥,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手的、不用再撑着的地方。 游书朗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 “走吧,”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好。” 两个人走出房间,游书朗走在前面,把门带上。锁芯咔嗒一声,门关上了。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着那两把钥匙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和那盒白色火柴放在一起。樊霄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深蓝色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书包很小,他的肩膀很宽,书包带子勒在他肩上,像一个大人在背一个小孩的书包。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前一后。走到巷口的时候游书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门。四楼,右手边,窗口的碎花窗帘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上了车。 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出巷子,从后视镜里看那条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道细长的缝,消失在曼谷的街道尽头。游书朗坐在副驾驶,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放在后座,书包上那只掉了色的卡通大象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他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着前方。 到了阿兰表姐家楼下,樊霄没有熄火,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我上去接他,你在车里等。”游书朗点了点头。樊霄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游书朗。“他问我妈妈去哪了,我怎么说?”游书朗说“出差了”。樊霄点了点头,直起身走进了楼门。 游书朗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楼门。这栋楼比阿兰住的那栋新一些,但也旧了,墙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汽水,塑料椅子摞在一起,用绳子绑着。一只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门开了。樊霄走出来,一只手牵着添添,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添添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小书包,穿着那双蓝色的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看到游书朗的车,松开樊霄的手跑过来,“游叔叔!”游书朗推开车门下车,蹲下来。添添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书包歪到一边,滑下来挂在他的手臂上。 “游叔叔,樊叔叔说以后我跟你住!”添添的声音很大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 “嗯,跟我住。” “那樊叔叔也住吗?” 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樊霄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看着他们。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刺眼。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拨。 “樊叔叔不住,但他每天都会来,”游书朗说。 添添想了想,“那他会给我带草莓吗?” “会。”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松开游书朗的脖子,从他身上滑下来,跑过去拉住樊霄的手。“樊叔叔,你明天就来!”樊霄蹲下来看着他,“明天来。” “拉钩!”添添伸出小拇指。樊霄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添添用力摇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了,满意了,松开樊霄的手跑回游书朗身边。游书朗把他抱起来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帮他系好安全带。添添从口袋里掏出那辆小宝贝,攥在手心里。游书朗帮他把书包从手臂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添添说“游叔叔,我的大宝贝呢”,游书朗说“在家里”。添添说“那你放好了吗”,游书朗说“放好了,和小宝贝并排放在一起”。添添放心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游书朗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樊霄发动了车。 回到公寓,游书朗把添添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添添已经有些困了,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游书朗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添添靠着靠垫,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只快要关上的小窗户。游书朗把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拿进次卧,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换洗的衣服放进衣柜,两本图画书放在床头柜上,塑料小勺子放进厨房的抽屉里。然后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放在床头柜上,小宝贝和大宝贝并排着。添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宝贝。他走过来,把那两辆车重新摆了一下。他把小宝贝放在大宝贝的左边,又把大宝贝往右边挪了挪,歪着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直到两辆车并排得整整齐齐、车头朝同一个方向。他满意了,把他手里的那辆也放上去——三辆并排,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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