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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白墙,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病房里。阿兰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她的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很慢,像是在数时间。游书朗推门进去的时候阿兰正在看窗外,窗外是曼谷的天空,一朵云都没有。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很累很累的时候尽力挤出来的光,不多,刚好够照亮她脸上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 “游先生,你来了。”声音比上次更小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说话,有回声但没有力气。 “嗯。”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芒果,阿兰爱吃的那种,青皮的,切开来是橙黄色的肉,甜得发腻。他上次来的时候阿兰说想吃,他记住了。阿兰看着那袋芒果,眼睛亮了一下,“你还记得”。游书朗说“记得”。阿兰没有说谢谢,她看着那袋芒果看了很久。 “添添乖吗?” “乖。” “他晚上睡觉踢被子吗?” “踢,但我帮他盖了。” 阿兰笑了,这次嘴角翘得高了一些,“他从小就这样。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踢,把被子蹬到脚底下,小脚露在外面。他爸爸说像他,他爸爸也爱踢被子。”她的声音断了。她提到添添爸爸的时候总是这样——说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下去了。游书朗没有问,把芒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一个挨着一个,青皮的,在白色的床头柜上像一排小小的绿色的灯。阿兰看着那些芒果,伸出手摸了摸最旁边的那一个,指腹在光滑的皮上蹭了一下。 “游先生,添添有没有问起我?” “问了。他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出差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 阿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游书朗看着她,她的眼角有一滴很轻很轻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淡的、还没有凝结成水珠的、只在眼角的褶皱里微微发亮的光,她没有擦,她让它在那里亮着。游书朗也没有擦,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曼谷的天空还是很蓝,一朵云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等他转回头的时候,阿兰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手还放在那颗芒果上。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 游书朗没有叫她,站起来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药车,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在前面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从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粥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游书朗把火柴盒放回口袋,走出了医院。 傍晚,樊霄去幼儿园接添添。他比游书朗到得早一些,把车停在门口,站在铁门外等着。幼儿园还没有放学,里面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像一群小鸟在叫。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衬衫照成橘红色。门开了,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在操场上排好队。添添排在最后一个,因为他最高,老师让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他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书包鼓鼓的,中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半截红色的车顶。他看到铁门外的樊霄,眼睛亮了,从队伍里跑出来——不是走到队伍前面,是从队伍最末尾跑出来,绕过所有小朋友,一路小跑跑到铁门前。 “樊叔叔!” 樊霄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添添搂住他的脖子,书包歪到一边,滑下来挂在他的手臂上。“游叔叔呢?游叔叔怎么没来?” “游叔叔有事,让我来接你。” 添添想了想,“是妈妈的事吗?” 樊霄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添添的眼睛,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没有问号,没有好奇,只有一个五岁小孩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但他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事时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嗯,”樊霄说。 添添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樊霄的肩窝里,没有再问。 回到公寓,游书朗还没回来。樊霄把添添放在沙发上,帮他脱下书包,从冰箱里拿出草莓洗干净放在碗里,端到茶几上。添添坐在沙发上吃草莓,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樊霄在旁边看着他,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添添抽了一张纸巾,在嘴角擦了擦,又在手指上擦了擦。樊霄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辆大宝贝,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大宝贝从茶几一头滑到另一头,撞上了添添手边的碗。添添抬起头看着樊霄,“樊叔叔,你陪我玩!” “不是在玩吗?” “不是这样玩的!你要发出声音!汽车要有声音!” 樊霄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很亮很亮,亮到让他想起了游书朗——不是想起了游书朗的什么表情或什么眼神,是想起了一种感觉,一种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肩上、但在你面前他只让你看到光的感觉。他把那辆大宝贝从茶几上拿起来,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辆大排量汽车的引擎在轰鸣。 添添笑了,“不对!不是这个声音!小汽车的声音是这样的——呜呜呜!”他学着汽车引擎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樊霄又推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这一次学着添添的调子,尖尖的细细的,和他的低沉嗓音完全不搭。添添笑得趴在沙发上,手里的草莓汁蹭到了沙发垫上,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不小心洒上去的颜料。 添添吃完了草莓,把碗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樊叔叔,游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樊霄跟在他身后,“快了。”添添又跑回客厅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樊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小小的、穿着蓝色T恤的背影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沿,脚尖踮着,整个人像一只贴在玻璃上的小壁虎。他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游书朗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妈妈可能回不来了”。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一些。 门锁响了,添添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过去,“游叔叔!”游书朗推开门,添添抱住他的腿。“游叔叔你回来了!樊叔叔陪我玩了!他学小汽车的声音学得不像!他学的是大卡车!”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樊霄站在厨房门口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游书朗蹲下来把添添抱起来,“大卡车也很好啊。” “不好!小汽车要尖尖的声音!” “那你教他。” “我教了,他学不会。”添添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很重很重,像一个小大人。 游书朗抱着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添添坐在他腿上,把那辆大宝贝从茶几上拿起来塞到游书朗手里。“游叔叔你玩。”游书朗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添添满意了,“你看,游叔叔就会!”樊霄走过来在游书朗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添添坐在游书朗腿上,把大宝贝从游书朗手里拿过来塞到樊霄手里,“樊叔叔你再试一次。”樊霄接过那辆大宝贝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这一次学的是游书朗的调子,尖尖的细细的,但还是和他的低沉嗓音不搭。添添笑了,“比上次好一点!但还是没有游叔叔像!” 三个人吃了饭继续在在沙发上玩到了天黑,添添趴在游书朗腿上不想动,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睡着了。游书朗摸了摸他的头,“去洗澡睡觉。” “不要,我还要玩。” “明天再玩。” 添添撅着嘴从沙发上滑下来,游书朗牵着他走进浴室。樊霄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他靠着栏杆看着那条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水声停下来,也许是等游书朗走出来。 浴室的门开了,游书朗抱着裹成毛毛虫的添添走出来。添添已经快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游书朗把他放在次卧的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添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下面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不动了。游书朗关了灯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到阳台上,樊霄还站在那里,手里还转着那盒火柴。 “睡了?”樊霄问。 “睡了。”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河水的咸腥和远处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 “樊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去接添添。谢谢你陪他玩。谢谢你学小汽车的声音学得不像。”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一个是故意的。”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樊霄的脸上,把那道眉尾的疤痕照得很清楚。樊霄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 “书朗,”樊霄说,“你累不累?”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他的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根栏杆上、怕一松手就会倒下去。 “累吗?”游书朗说,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的、沙哑的颤。 他从来没有说过累,在博海药业做了这么多年办公室主任,每天面对周明远的指令、各部门的协调、大大小小的突发状况,他没有说过累。阿兰生病、添添住进来、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他没有说过累。他从来不说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有用。他说了,事情不会变少,麻烦不会消失。说了,只会让听他说话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不说。他把所有的“累”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但樊霄问他“你累不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咽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胃已经满了,是因为他不想咽了。他不想再一个人咽了。 樊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撑在栏杆上的手。游书朗的手很凉,指节凸出来,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窗框。樊霄把他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他。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河,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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