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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看着那三辆车,嘴角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多了一辆?” 添添理直气壮,“樊叔叔上次买的,中宝贝!” 游书朗看了看那辆中宝贝,确实比小宝贝大一圈,比大宝贝小一圈,大小刚好在中间。他看了几秒,想起樊某天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说是给添添的玩具,他以为是书,没有打开看。原来是一辆大小刚好的红色小汽车。 “游叔叔,你晚上会给我讲故事吗?”添添问。 “会。” “那叔叔呢,叔叔也讲故事吗?” 游书朗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樊霄。樊霄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添添的背影。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一句他很想听到但又不好意思承认很想听到的话。 “叔叔不住这里,但他每天都会来,”游书朗说。 添添转过头看着樊霄,“真的吗?” “真的,”樊霄说。 “那你会给我带草莓吗?” “会。” 添添笑了,把三辆红色的小汽车在床头柜上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们都在最佳角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游书朗给添添洗澡。浴缸里放满了温水,添添坐在里面,身上全是泡泡。他把那辆小宝贝带进了浴室,放在浴缸边上。游书朗帮他洗头,添添闭着眼睛仰着头,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睫毛、鼻梁、嘴唇。 “游叔叔,”添添说。 “嗯。” “樊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游书朗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和电视里一样。电视里的男生看女生就是这样看的,眼睛不会动。” 游书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水舀起来浇在添添的头发上,把泡沫冲干净。添添自己用小毛巾擦了脸,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泡泡水的涩和一个小孩子不该有的认真。 “游叔叔,你喜欢樊叔叔吗?”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几秒。“嗯。” 添添笑了,“我就知道!”他从浴缸里站起来,身上全是泡泡,像个白色的小雪人。“那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可以当花童吗?” “谁教你的这些?”游书朗忍不住笑了。 “电视里都有!” 游书朗用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出浴室。添添被裹得像一条毛毛虫,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手。他把那辆小宝贝从浴缸边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浴巾湿了一块,没有人去擦。 樊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双手撑在栏杆上。曼谷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游书朗抱着裹成毛毛虫的添添走过来。添添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朝樊霄挥了挥手,手心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 “樊叔叔,游叔叔说你们要结婚!”添添说。 游书朗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嗯’!‘嗯’就是承认!”添添理直气壮。 樊霄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阳台上的灯光,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有怀里裹成毛毛虫的添添,有一个被他看穿了的、耳朵开始发红的男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很轻很轻的笑,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嗯,”樊霄说。 添添拍手,“你也说‘嗯’了!你们两个都说‘嗯’了!” 游书朗抱着添添走进次卧把他放在床上。添添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游书朗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添添说“今天不讲这本,今天讲妈妈上次没讲完的那本”。游书朗愣了一下。阿兰上次没讲完的那本——他不知道是哪本,他不知道阿兰讲到了哪一页,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声音、什么语调、什么表情。 “好,你先睡,明天我们让妈妈把那本书寄过来。” 添添点了点头,“那游叔叔你给我讲一个别的。” 游书朗合上那本图画书,想了一会儿。他讲了一个小汽车的故事——有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它很小,但是它很勇敢。它跑过田野,跑过山坡,跑过大海,它迷路了,但它不怕,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回家。添添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游书朗把声音放低,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河水在流,低到像夜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海的咸腥和花的香气。添添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攥着那辆小宝贝的轮廓。游书朗把那本图画书放回床头柜,关了灯。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添添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他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樊霄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盒白色火柴,没有划。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是满的。满的那杯放在游书朗平时坐的位置旁边,杯柄朝着他右手的方向。游书朗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烧的水?”游书朗问。 “你给他讲故事的时候。” 游书朗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月亮。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过去,吻住了樊霄。 不是从对面探过身的别扭姿势,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樊霄面前,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吻下去的。樊霄坐在沙发上仰着头,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先是碰到了游书朗的手臂,然后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这个吻不急,很深,很稳。游书朗的舌尖撬开樊霄的嘴唇的时候,樊霄的呼吸断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游书朗的手从樊霄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拇指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很快很快。他把吻放得更深了一些,樊霄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游书朗退开了。他直起身,看着樊霄。樊霄的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像喝了很多酒之后眼睛里的那种红。他的衬衫领口被游书朗的手指蹭歪了,露出锁骨。他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客厅的灯光,有茶几上那两杯水,有一个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捧着他的脸吻了他很久的人。 “樊霄,”游书朗说。 “嗯。” “阿兰可能撑不过今年了。医生说她这种情况,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添添还小,他以为妈妈出差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妈妈可能回不来了。” 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但樊霄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水都堵在了眼眶后面、不让它们流出来、但眼眶已经满了的那种光。 “不是一个人,”樊霄说。他伸出手,把游书朗拉下来。游书朗被他拉着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并排着,肩膀靠着肩膀,手握着。游书朗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樊霄的手比他的手大一些,骨节更分明一些,皮肤更白一些。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两块拼图,颜色不一样,纹路不一样,但嵌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他把樊霄的手握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游书朗拿起那盒白色火柴。他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放回去了。 “你明天还会来吗?”游书朗问。 “来。明天来,后天来,每天都来。” 游书朗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指在樊霄的指缝间动了一下,像是握紧了一些。 深夜了,樊霄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转过身,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游书朗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领口那颗被吻歪的扣子解开了,又重新系上。他的手指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那颗扣子和扣眼之间的距离,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久不做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事。系好了。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路上小心,”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明天见。”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进次卧。添添睡得很沉,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车顶。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添添露在外面的肩膀。添添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没有醒,只是握着,像抓住了一个让他安心的东西。 游书朗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么弯着腰,让添添握着他的手指,看着添添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听着添添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腿有些酸了,他没有动。过了很久,添添的手松开了。游书朗把手抽回来直起身,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松开。火柴梗落在地上。他没有点烟。 他把火柴盒放回口袋,走进卧室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第24章 归途一 添添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没有妈妈的生活。早上游书朗送他去幼儿园,他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抱着那辆中宝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小腿晃来晃去,凉鞋的带子松了一只,他自己弯腰系上了——系了一个死结,歪歪扭扭的,但系上了。他学会了自己系鞋带,在没有妈妈教的情况下,在游书朗和樊霄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自己学会了。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游书朗把他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添添把中宝贝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在背上。那辆中宝贝比他的书包还大,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像一只探出头来的小动物。游书朗蹲下来帮他整了整书包带子,“今天在幼儿园要乖”。添添点了点头,“游叔叔,今天樊叔叔来接我吗”。“来的”,添添笑了,转身跑进了幼儿园大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那辆中宝贝在拉链缝里一露一藏的。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跑进教学楼看不到了,才转身走回车上。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手里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曼谷的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朵云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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