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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很短，很闷，像一个人被捂住嘴发出的声音。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手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停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手机响了，阿火打来的。 “樊总，房子的事办好了，新房主同意两倍的价格，明天过户。” “嗯。” “樊总，您还好吗？” 樊霄没有回答，挂了电话，他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曼谷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又拨了一个号码，阿火接起来，“阿火，你帮我查，游书朗去了哪个城市，添添上了哪个学校，他住在哪里，他找到了什么工作，他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他去了哪家超市，买了什么东西，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笑了没有，他瘦了没有，他有没有提到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阿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好的，樊总，我会去查。” 樊霄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看着窗外的曼谷，他不知道游书朗在哪座城市，不知道那座城市的天空有没有曼谷蓝，不知道那座城市的夜风有没有曼谷暖，不知道那座城市的街道上有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在开车、在找、在等。他只知道他找不到他了，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第38章 苏州 阿火的电话是在第三天下午打来的，樊霄当时坐在游书朗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白色的线，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嗡嗡地震动着，他看着屏幕上“阿火”两个字，没有马上接。他怕接起来听到的是“查不到”，他怕听到“查到了”但“已经晚了”，他怕听到任何消息……最后他还是把手机拿起来，划了接听。 “樊总，查到了。” 樊霄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在苏州。” 苏州，樊霄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方，在中国的东边，离上海很近。有园林，有运河，有评弹，他不熟悉这个城市，他只知道游书朗在那里，他在那里，不在别的地方。 “具体地址呢？” “还在查，他只登记了一所学校，是给一个孩子咨询入学，没有留自己的住址。学校在苏州工业园区，叫苏州工业园区外国语学校。孩子的名字叫——”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游添。” 游添，添添的大名。游书朗把添添的姓改成了自己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添添以后不叫阿兰的姓了，叫游添。那个名字从阿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樊霄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在用力，用力的方向是往里面挤，把心脏挤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挤到所有的血都被挤出来了，疼。 “继续查，查到住址为止。” “樊总，国内的线索不好查。他没有用原来的身份信息——” “继续查。” 樊霄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到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苏州。他在想苏州的天气，曼谷很热，苏州呢？现在是十月了，苏州冷不冷？添添有没有穿够衣服，游书朗有没有给自己买一件厚外套。他一个人带着添添，租房子、办入学、找工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一个人，没有人帮他，樊霄甚至都不知道游书朗做了这些事！樊霄想起游书朗说过的——“我这辈子一直在照顾别人”。他照顾了所有人，他走的时候没有让任何人照顾他，他一个人…… 樊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衣柜的门开着，左边是空的，游书朗的衣服一件都不剩了。右边是他的衬衫，深色的在左边，浅色的在右边，分界线笔直，像用尺子量过。他的手指从那排衬衫上划过去，一件一件的，白色的、浅灰色的、深灰色的。他在最右边停下来，那里挂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不是他的，游书朗的，游书朗忘记带走了。那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和游书朗叠衣服的方式一样——领口朝左，袖子折到背后，下摆收进去，他忘记了，也许不是忘记，也许是故意留下的，他不知道。 樊霄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他把脸埋进去，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不太香的——和他用的不是同一种，他用的那个牌子是游书朗挑的，说“这个好闻，你适合这个”。他没有换过，现在他闻着这件衬衫上的味道，和平时游书朗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是一样的，他把那件衬衫挂回去，领口朝左，袖子折到背后，下摆收进去，和游书朗叠的一模一样。 他开始整理游书朗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封箱带贴了两层，是他走的那天封的。他那天从外面回来，纸箱已经放在门口了，竖着靠墙。他没有打开看，他不想看，现在他撕开封箱带，把纸箱打开了。 最上面是添添的画，太阳是绿色的，河是蓝色的，三个人是手牵着手的。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他没有看，他不敢看，他怕看了会看到那个“三个人”——游爸爸、樊爸爸、添添。他不想知道游书朗把这些画带走了又留下了，也许是忘了，也许不是。 画下面是添添的衣服，小T恤、小短裤、小袜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游书朗叠衣服的方式一样——领口朝左，袖子折到背后，下摆收进去。他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小衣服很小，他的手掌很大，一件小T恤叠好之后只有他巴掌大。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帮添添叠衣服的时候，添添说“樊爸爸你叠得不对，游爸爸不是这样叠的”，他问“游爸爸怎么叠的”，添添把衣服拿过去重新叠了一遍，领口朝左，袖子折到背后，下摆收进去，“你看，要这样。”他学会了，他用游书朗的方式叠添添的小衣服，叠了很多次，叠到不用想手指就知道怎么动。 衣服下面是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并排放在纸箱里。它们没有被包起来，没有被塞进袋子里，就那样敞着放在纸箱里。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和添添摆在床头柜上时一样，他把它们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并排着，车头朝同一个方向，他看了很久。 纸箱的最底下是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他打开，是游书朗的字迹，钢笔，蓝色的墨水。 “樊霄，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也许你会把这箱东西扔掉，也许不会。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你找我，是为了让我自己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不恨你，我试过恨你，我恨不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原谅不了，但我不恨你，这两种感觉不矛盾。添添的照片我留了一份，在信封里，添添的宝贝我也留给你，你想他的时候可以看看。” 樊霄把手伸进信封里，摸到了一张照片。他抽出来，是添添在幼儿园拍的，穿着蓝色的小T恤，手里拿着那辆小宝贝，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添添五岁，樊爸爸拍的。” 樊霄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抱了很久。 最后一行字——“你不用找我，你找不到的。” 樊霄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和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并排放在一起。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哭，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拿起手机，拨了阿火的号码。“阿火，把去苏州的机票退了。” “樊总，那还需要查游主任的住处和每日行动吗？” “要查，我要知道他在哪里，每天和谁见面，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去接添添，几点去买菜，我要知道他每天的一切。”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游书朗说的，你找不到的。游书朗不是说他找不到他，游书朗是说——你不要来找我。他走了，他不想让他来找他。樊霄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他想起游书朗说过的——“小时候睡不着就会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到裂缝在动，就知道不是裂缝在动，是心在动。”他的心动了一下，裂缝没有动，可游书朗不在了……
第39章 樊霄的日常 樊霄比以前更正常了。 正常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没事了——头发梳得比从前更整齐，领带系得比从前更工整，西装马甲的扣子一颗不落地扣着，连衬衫袖口的褶皱都熨得笔直。他在会议室里坐着，表情温柔，精致，无懈可击，和以前一样，又比以前更锋利了一些——不是锋利，是把所有的裂缝都填上了，填得很满，满到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诗力华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樊霄穿着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推开包厢的门走进来。诗力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他那双眼睛——红血丝少了一些，肿也消了，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了。但诗力华知道不一样，因为樊霄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以前他不扣的，以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游书朗发消息来的时候他会笑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现在他把手机扣着，不是不想看到消息，是没有消息了。 “樊霄，”诗力华把酒杯推到他面前。“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樊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咔地响了一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诗力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樊霄，你最初的目的，不是拉你的菩萨下莲花台，沾染尘埃吗？为什么你现在达到目的了，却这么痛苦？” 樊霄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他停了一下，他看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冰块在里面慢慢地融化，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不是他沾染了尘埃，是我踩碎了他脚下的莲花，把他拽进了我的泥潭，然后我自己站在岸上，看着他沉下去。” 诗力华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拉他下来，他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自私、偏执、不择手段。我以为他脏了，我就不用跪着仰头看他了。”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但他没有脏，他满身是泥，他还是干净的。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的心还是软的。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把我留在了那滩泥里，自己爬上岸了，他不是不要我了，他是救不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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