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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书朗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他的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他爱你。”诗力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把所有感情都弄成了占有、控制、偏执,他不会爱人。” 游书朗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他把我迷晕,趁我人事不省的时候猥亵我。他不会爱人,他可以学,但不是用我学,我不是他的教材。” 诗力华看着他抖动的肩膀,没有说话。 游书朗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诗力华,我们两清了。” 门关上了。 游书朗走进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很亮,亮到他能看清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了。手背上有血,不是他的,是诗力华的。他打开水龙头把血冲掉了,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把那些红色的液体冲散、冲淡、冲没了。他关上水龙头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脸是干净的,手是干净的,衣服是干净的。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打过人。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添添还在客厅搭积木。看到他进来,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游爸爸!你去哪了?我一个人在家,阿姨在做饭,但是我想你了!” 游书朗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添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游爸爸你身上好香。” “是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是你的味道。樊爸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味道,你的味道是香的。” 游书朗把他抱紧了。 机票是下午的,游书朗没有提前收拾行李,他怕添添看到会问。等添添午睡的时候他关上了卧室的门,把那个纸箱从衣柜旁边拖出来,封箱带已经贴好了,他检查了一遍,又贴了一层。添添的衣服、添添的画、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他自己的几件衣服、一台电脑、几本专业书。樊霄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拿,他把纸箱搬到门口,竖起来靠墙放好。然后他走进次卧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添添睡觉的脸。那张小脸在睡梦中很安静,睫毛长长的,鼻梁小小的,嘴唇微微张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添添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添添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醒。 时间到了。 “添添,醒醒,我们要出门了。” 添添揉了揉眼睛,“去哪?” “去坐飞机。” 添添的眼睛亮了。“坐飞机!去看妈妈吗?”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去看一个新的地方。”他把添添从床上抱起来,帮他穿好衣服,系好鞋带。添添自己背上了那个深蓝色的小书包,从床头柜上把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一辆一辆地拿下来装进去,拉好拉链。 “游爸爸,樊爸爸呢?他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游书朗蹲下来帮他整了整书包带子。“樊爸爸有事,要晚一点才来。” 添添想了想,“那他来的时候,会给我带草莓吗?”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怕。他怕樊爸爸不来,游书朗伸出手摸了摸添添的头。 “会,樊爸爸那么爱你,他忙完了就会来看你的。”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们走吧!” 游书朗牵着他的手走出公寓,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添添看着那些数字,嘴里念着“5、4、3、2、1”。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游书朗牵着他走出来。纸箱放在门口,他一只手拖着纸箱,一只手牵着添添。添添走得很慢,因为他要跨过门槛。 “游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们走出大楼,阳光很好,曼谷的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朵云都没有。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下来帮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添添自己爬上了后座,系好安全带。 游书朗站在车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很多年的公寓楼。白色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那棵鸡蛋花树还在,白色和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他的眼眶很热很热,他没有哭,他弯下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出租车驶出巷口,汇入车流。添添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游爸爸,樊爸爸的办公室在那边!”他指着窗外一栋高楼。游书朗看了一眼,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曼谷的天际线里。 出租车开了很久,添添玩累了,靠在游书朗身上打哈欠。他闭着眼睛,小手攥着游书朗的手指。 “游爸爸。” “嗯。” “樊爸爸以后会来吗?” 游书朗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在流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还是在发呆,他只知道他的心脏很疼,疼到他每呼吸一下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轻。 “会的,他会来看你的。” 添添没有再问,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游书朗把他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添添的头发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第36章 菩萨 樊霄的电话响了。 诗力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那些懒洋洋的调子,没有那些似笑非笑的尾音。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张纸,“樊霄,你的菩萨,知道了一切,他来找我了,他打了我。他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了,他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 樊霄没有听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 新达城会议中心的落地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合同刚签完,笔还握在手里,他放下笔,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没有解释,拿起手机,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樊总突然跑了出去,他边跑边对阿火吼道“把护照给我拿过来!” 走廊很长,他越跑越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像机关枪,电梯太慢,他跑楼梯,一步三级,从十二楼跑到一楼,腿在发软,他没有停。 阿火在门口等着,他上车说了声“机场”,然后开始看手表。每一秒都在掐着他的喉咙,阿火开得飞快,,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他想说“快点”,但声音出不来,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在发抖。 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他一路在跑,背包在肩上颠来颠去。候机厅广播说登机口改了,在另一栋楼,他又跑,跑过一个又一个廊桥,跑过一个又一个免税店,跑过那些慢悠悠走路的人……他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知道他跑不过时间,但他不敢停下来,他觉得只要他够快,只要他还能更快,他就能赶在游书朗消失之前抓住他。 飞机上的三个小时,他没有合眼,他看着窗外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曼谷在下雨。从航站楼跑出来雨砸在他身上,他没有伞,他没有停。停车场,上车车,发动引擎,驶出机场,雨刷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仍然是模糊的、被车灯切割成碎片的光影。他闯了红灯,闯了一个,又闯了一个……车尾在湿滑的路面上甩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一直没有减速。 公寓楼下,他跑进大楼,电梯太慢,走楼梯。一步三级,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咚,像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跑到五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替他点灯。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灯打开,他没有换鞋,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厨房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收起来了,刀架空了,那块深蓝色的围裙也不在了,冰箱门是白的,添添的画不见了。冰箱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客厅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添添的积木不在了,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不在了。沙发的抱枕还在,但只有两个,游书朗常枕的那个不在了。 卧室,衣柜的门开着,左边空了,游书朗的衣服一件都不剩了。衣架上挂着的白色衬衫是他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的。右边空了,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游书朗常看的那本书不在了,他的眼镜不在了,他的手机充电器也不在了。 次卧,添添的床还在,但是床单换了,不是蓝色的那套,是白色的,酒店里用的那种。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不在了,窗台上的多肉不在了,墙上添添画的那些画不在了。 书房,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游书朗的电脑不在了,他的本子不在了,那支他常用来写会议记录的笔也不在了。抽屉开着,空的。最下面那层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两个字——“再见。” 他站在那里,纸条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他跑不动了。跑了一整天,从新加坡的会议室跑到曼谷的公寓,跑过机场、跑过雨、跑过红灯、跑过楼梯。他跑到了,但,屋里是空的,人是空的,什么都空了。他跑赢了时间,但时间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 他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湄南河是灰色的。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红色的尾灯在雨水中晕开,他站着。 他开始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那点只够维持站立、但现在连站立都维持不住了的那种抖,他蹲下来,蹲在阳台的角落,后背贴着墙,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他对游书朗说的——打火机的火太冷了,火柴的火是暖的。他想起游书朗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樊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想起游书朗在厨房里帮他系扣子的手指,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颗扣子之间的距离。他想起游书朗说“你是我的例外,唯一的”。 他砸了一下墙…… 手背砸在水泥墙上,疼,皮破了,血流出来。他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墙上的白灰被砸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 “菩萨——”他叫了一声,声音被雨盖住了,他叫了第二声,“菩萨——游书朗——你在哪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砂纸磨过,又粗又哑。“你不是普渡众生吗——你不是救苦救难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救我——”手背上的血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被雨水冲淡了,流走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墙,脸埋在膝盖里。雨飘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的衬衫湿透了,头发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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