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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游书朗开始远程安排国内的事。 午休的时候他把办公室的门锁了,打开租房网站,一页一页地翻。他选了一个离研究所近的小区,两室一厅,有电梯,有物业,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他用地图软件测了一下距离——走路十五分钟,骑车五分钟。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安静,采光好,不朝北。然后开始找添添的学校,国际学校,学费贵,但教学质量和环境都好。他在几个网站上对比了很久,把备选学校的地址、学费、课程设置、外教比例都列在一个表格里,整整齐齐的。 保姆最难找,他在平台上发了需求,筛选了十几份简历,挑出三个约了视频面试。面试的时候他躲在办公室,把门锁了,压低声音问对方有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会不会做营养餐、能不能接受偶尔住家。最后他选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简历上写着“十年育儿经验,擅长儿童营养餐,性格温和”。他给她发了录用通知,定了到岗时间。 周五下午,他约了中介来看房子。中介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给她介绍房子的情况——地段、面积、装修、朝向。他的声音很专业,就像在介绍一套和他无关的房子。添添的房间门关着,里面还有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樊霄的睡衣挂在卧室门后面,深灰色的,他上周穿过,还没有洗,游书朗没有推开那两扇门。 “游先生,您这套房子地段很好,户型也很方正。您打算什么时候挂牌?” “尽快。” “好的,那我回去准备合同。价格方面您有什么想法?” 游书朗说了一个数字,中介在本子上记下来,点了点头。 “游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卖这套房子?住得好好的——” “需要钱。”游书朗说。他没有说需要钱做什么,中介没有再问了。 晚上,添添睡了之后,游书朗坐在书桌前,把国内那些安排又过了一遍。房子定金付了,添添的学校预报名了,保姆的合同签了。他在一个本子上把这些事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只有最下面那一条没有打勾——“告诉他。”他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了。 樊霄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游书朗的背影。 “还在忙?” “马上好。”游书朗把本子塞进抽屉里,没有转身。 樊霄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走进卧室,门没有关。游书朗听着那个声音,把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键盘上。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他开始打字,写那份研究材料。专业词汇一个一个地从指尖蹦出来,有些生疏了,但还在。那些年他学过的知识还在,只是睡了很久,他要把它们叫醒。他需要它们带他离开。 周末,游书朗趁樊霄带添添去超市的时候,约了搬家公司的人来看。 不是搬家,只是估价。他把需要带走的物品列了一张清单——添添的衣服、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添添的画、添添的图画书。他自己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台电脑,几本专业书。樊霄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列。那些东西会留在这里,和这间屋子一起,留给另一个人,或者留给回忆。 搬家公司的人问他:“先生,您这些东西大概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底。” “搬到哪?” “国内。”那个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没有多问。 他们走了之后,游书朗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添添第一天走进这间屋子的样子——光着脚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然后跑到次卧门口,看着那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床,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说“喜欢”。他想起樊霄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样子——弯下腰换鞋,他从鞋柜里拿出客用拖鞋蹲下来放在他脚边,手指碰到他的脚踝。那天晚上他做了菠萝饭,樊霄吃了两碗。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像电影一样放着,一帧一帧的,很清晰,他把它们按下了暂停。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自己和樊霄的衣服分开。他的在左边,樊霄的在右边。他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一件一件的,动作很慢。衬衫、裤子、外套,他叠得很整齐,和樊霄叠衣服的方式一样——深色的在一边,浅色的在另一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樊霄的方式叠自己的衣服,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纸箱封好,推到衣柜旁边。樊霄的睡衣还挂在门后面,深灰色的,他上周穿过的,还没有洗。游书朗看着那件睡衣,没有动它他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添添的画贴满了冰箱门。游书朗站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看。太阳是绿色的,河是蓝色的,三个人是手牵着手的。他把那些画从冰箱门上取下来,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进纸箱里。冰箱门变白了,空空的,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画板。他关上冰箱门,把纸箱封好。 晚上,添添睡着后,游书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曼谷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他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不能告诉他,告诉他,他会问为什么。告诉他,他会解释,会道歉,会流泪,会跪下来求他不要走。他不想听那些解释,不想看那些眼泪,不想心软,他不能心软,心软了就没有了自我。 他把火柴盒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回屋里。书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那份还没写完的研究材料。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他开始打字……
第35章 诗力华 月底,樊霄要去新加坡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他出门之前把添添从被窝里捞出来亲了一口,添添闭着眼睛推他的脸,说“樊爸爸你的胡子扎人”。樊霄笑了一下,把添添塞回被子里,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站在次卧门口看了看游书朗,游书朗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我走了,后天回来。”樊霄说。 “嗯。” “添添的咳嗽药在冰箱上面,每天两次,一次五毫升。” “知道了。” 樊霄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游书朗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水,没有喝。他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晃。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进次卧,添添已经又睡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辆小宝贝。游书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诗力华,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游主任?” “嗯。” “有空。在哪?” “你家。” 诗力华住在湄南河边的一栋公寓里,门卫认识游书朗,没有拦他。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游书朗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阿兰病房的门牌号,想起了养母病房的门牌号,想起了自己公寓的门牌号。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他——阿兰在等他去说添添很好,养母在等他去说她可以放心了,添添在等他回家。诗力华在等他,等他说什么?他还没想好。门开了,诗力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衫,手里没有拿酒杯。他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没有上次见面时的客套,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平静。 “游主任。” 游书朗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公寓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湄南河,和樊霄的别墅看的是同一条河。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诗力华站在他对面。 “你想问什么?” “我不想问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 游书朗看着他,这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那天晚上在停车场,就是这个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就是这个人把他扛了起来。他倒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是肩膀,他的脸贴着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凉的,粗糙的,他闻到了机油的味道和鸡蛋花的香气混在一起。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脚——穿着黑色的皮鞋,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想看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蹲下来了,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把那张帕子重新按在了他的口鼻上。他看到了那张脸。不是樊霄,是诗力华。诗力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游书朗挥出了第一拳,拳头砸在诗力华的脸上,鼻子下面。诗力华没有躲,头歪了一下,嘴角流下一道血,他退了一步,站稳了。 游书朗又挥出了一拳,这一次砸在颧骨上,拳头硌在骨头上,疼。他没有停下来,又一拳,砸在嘴角,又一拳,砸在太阳穴。诗力华退了三四步,撞上了沙发,没有还手。他的手垂在身侧,像两根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树枝。他的脸肿了,嘴角破了,鼻血流下来,滴在黑色的薄衫上。 游书朗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震颤。他看着诗力华被打肿的脸,看着那双被打红的眼睛,那双眼里的东西和那天晚上不一样了。那天晚上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现在那两口井里有水——不是泪,是血,从眉骨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游书朗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是你把我迷晕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是。”诗力华没有擦脸上的血。 “是你把我扛到樊霄房间的?” “是。” 游书朗看着他。那些问题他都知道答案,但他要听诗力华说出来。 “他对我做了什么?” 诗力华沉默了很久,血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我把你放他床上,他就把我赶出去了。” 他看着诗力华被打肿的脸,看着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没进去,他在房间里,我在外面。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知道他在叫你。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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