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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面不能倒。 他走出洗手间,樊霄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他看着游书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等到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接的笑。 “回来了?”樊霄说。 “嗯。”游书朗没有看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把碗摆好,把筷子摆好。他的手没有抖,脸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 樊霄把咖喱汤端上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添添坐在中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游爸爸,樊爸爸做的汤没有你做的好喝,但是也很好喝!”游书朗说“是吗”,添添说“嗯!你尝尝!”游书朗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辣中带甜,甜中带香。和妈妈做的味道不一样,和以前他做的味道也不一样,是另一种味道——是樊霄的味道,是他学了那么多次、练了那么多遍、终于做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游书朗咽下去了。 “好喝吗?”樊霄看着他。 游书朗没有抬头。“好喝。” 添添在中间吃着饭,说今天在幼儿园老师教了一首新歌,他会唱了。“游爸爸你听!樊爸爸你也听!”他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他唱了几句,词记不清了,调也跑了。游书朗笑了一下,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樊霄正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樊霄看到了那个笑,他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些。
第33章 暴雨前的平静1 周一早上,樊霄来送文件,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的。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走。游书朗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材料。他知道樊霄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上、他低垂的睫毛上。以前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是热的,像冬天晒太阳,暖洋洋的,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现在他也感觉到了,但不再是暖的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也许什么感觉都没有。 “中午一起吃饭。”樊霄说。 “不了,有事。”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对周明远说话一样。 樊霄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走,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门关上了,游书朗继续整理材料,把纸页对齐,夹进文件夹里。他的手没有抖,他的情绪也没有起伏,什么感觉都没有。 中午他没有事,他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他看着地面,看着一只蚂蚁从地砖的缝隙里爬出来,爬过他的鞋尖,又爬进了另一条缝隙。他看着那只蚂蚁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他没有在想什么,脑子是空的。什么都不想的感觉很好——不想那条手链,不想那些照片,不想那个晚上。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傍晚,樊霄去接了添添。两个人一起回来的,添添跑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画,“游爸爸你看!我今天画的!老师说我画得好!”游书朗蹲下来接过那张画。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站在一条河边。河是蓝色的,天是黄色的,太阳是绿色的。添添的画从来不讲道理,但他画的永远是三个人。 “很好看。”游书朗把画贴到冰箱上,用磁铁压住,添添跑去洗手了。 樊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看着游书朗的背影。游书朗知道他在看,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回头。 吃完饭,添添在客厅玩积木。游书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邮箱的界面,那封邮件的标题还在那里,他没有点开。他把屏幕关掉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樊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以前没有抱枕的,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会碰到肩膀。今天游书朗在中间放了一个抱枕,樊霄看着那个抱枕,没有拿开。 “书朗。”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游书朗没有看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樊霄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有事你可以跟我说,我一直都在。” 游书朗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我知道。” 添添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游爸爸你看!”游书朗低下头,添添把积木塞到他手里,又跑回去继续搭。游书朗攥着那块积木,红色的,塑料的,轻飘飘的。他攥了一会儿,放在茶几上。 九点,添添该睡觉了。游书朗帮他洗了澡,讲了故事,关了灯。添添躺在床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游书朗的手指。 “游爸爸,你今天不开心吗?” 游书朗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没有笑,”添添的声音很小很小,“平时你都会笑的。” 游书朗看着他的脸,那张小脸在夜灯的光里很小很小,眼睛很亮很亮。他伸出手把添添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停在他的眉心上。添添的皮肤是温热的,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 “游爸爸没事,睡吧。” 添添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过了几秒又睁开,“游爸爸,你明天会笑吗?”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会的。”添添放心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游书朗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有在想什么,脑子是空的。他看着添添的睫毛不再颤动了,听着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把手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走出次卧。 樊霄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转着那盒白色火柴。看着游书朗出来,他没有说话。游书朗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他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他的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根栏杆上,怕一松手就会倒下去。 樊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樊霄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撑在栏杆上的手。游书朗的手很凉,樊霄的手很热,以前他会回握,会把樊霄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今天他没有动,手被握着,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就那么被握着,像一只手握着一块石头,石头不会有回应。 樊霄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书朗。” “嗯。” “不管什么事,我都在。” 游书朗看着远处的河面。一艘长尾船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尾巴,慢慢消失在水波里。他看着那道尾巴消失的地方。他在想——你在吗?那个晚上你在哪里?你在我的身体上!你在亲我,你在摸我!你在,你在的时候,我不在!我不知道你在!现在我知道了!你说你在,但我觉得你不在了。不在了很久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在过…… 他把手从樊霄的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很慢,不是甩开,是一根一根手指地从樊霄的指缝间退出来,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留下湿漉漉的、被浸透过的痕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攥了很久…… “不早了,睡吧。”他转身走进卧室。 樊霄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游书朗走得很稳,背脊笔直,肩线平整,步伐节奏均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樊霄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那个拳头在裤兜里微微鼓起来,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被他攥得太紧,花瓣快要碎了。樊霄站在阳台上没有跟进去。 过了很久,他走进卧室。灯已经关了,游书朗侧躺着,背对着他的那一侧,被子拉到肩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床的距离。樊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他没有伸手去碰游书朗。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游书朗的后脑勺,那些黑色的头发贴在枕头上,他看了很久。 游书朗没有睡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脑子没有在休息。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身后的那个人还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以前那道目光是热的,现在他不知道了。他的后脑勺什么感觉都没有,麻的,像打了麻药。他不需要知道那道目光是热的还是冷的了。他只需要等到天亮,等到闹钟响,等到添添跑进来叫“游爸爸起床了”,等到那些声音把这片安静撕碎。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假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个晚上不存在,假装那条手链不存在,假装那些照片不存在。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进去了一点。被子很暖,但他的脚是凉的。他的脚从被子里伸出去,凉着,他不想暖了,暖了也没有用。
第34章 暴雨前的平静2 游书朗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走进周明远办公室的。他没有提前约,没有发消息,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门。周明远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书朗,坐。”游书朗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是公文,是他昨晚重新整理的个人资料。 “周总,我想调回国内。” 周明远看着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国内研究所那边确实缺人。你以前就是学这个的,专业对口但你在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他停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每次汇报工作时一模一样。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有青色,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青色。周明远认识游书朗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个普通行政专员的时候就认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步一步从基层做上来,从来没有出过错,从来没有喊过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不是疲惫,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那点只够维持表面平静的表情。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国内那边需要人,我可以安排,但你确定——” “确定。”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我帮你联系,但你这些年一直在行政岗位,专业上的东西可能生疏了。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材料准备好,我把你推荐过去。这个月你正常上班,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游书朗点了点头。“周总,我希望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放心。” 游书朗站起来,拿起那个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周总,谢谢你。”他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阳光洒满了整个走廊,游书朗走在光里,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他的个人资料,最后一页写着他当年毕业时的专业方向。他已经很久没有翻过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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