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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添添还在搭积木,樊霄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方形积木,正犹豫该放在哪里。添添从他手里抽走,放在了一个游书朗看不到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樊霄的白衬衫上,他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露出来。游书朗突然想起樊霄说的他不喜欢阳光,可现在他就那样站在阳光里! “樊霄,剪刀在哪?” “厨房的抽屉里。” “厨房没有,我找过了。” “那我找找。” 樊霄站起来,从添添身边走开,走进厨房。他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没有找到。又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剪刀,他把剪刀递给游书朗。 游书朗接过剪刀,没有看他。他走进厨房,把草莓倒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水流很大,打在草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把水关小了,一个一个地摘掉草莓的绿色叶片,动作很慢很慢。他在想那条手链,那条手链在他手指间停留过,很轻很轻,但他现在觉得那根链条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尖上——冰凉的,滑滑的,像蛇的皮肤。樊霄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游书朗摘萼片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我来。”樊霄说。 “不用。”游书朗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樊霄没有坚持,靠在灶台边,把火柴盒放回口袋。 “樊霄,你以前有没有送过别人礼物?”游书朗低着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樊霄看着他的侧脸,停顿了一下。“有,怎么了?” “没有,随便问问。” 游书朗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碗里,端到客厅。添添放下积木跑过来,“草莓!”游书朗把碗放在茶几上,添添伸手去抓,游书朗说“等一下,先把积木收好”。添添跑回去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放进盒子里。游书朗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茶几上那只碗,里面的草莓红得很鲜艳,水珠在果皮上滚来滚去。 樊霄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游书朗。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不知道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转身离开。 “书朗,你刚才问那个——” “我说了,随便问问。”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碗草莓上。 添添收好了积木跑过来,爬到沙发上坐在游书朗旁边。游书朗拿起一颗草莓递给他,添添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游书朗用拇指帮他擦掉了。 “游爸爸,你不吃吗?”添添举着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 游书朗低下头把草莓咬进嘴里,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但他觉得甜中带着苦涩,他把草莓咽下去,又拿起一颗递给添添。添添接过去咬了一口,“游爸爸,今天的草莓好甜!” “嗯。”游书朗说。 樊霄还站在客厅中间。 “樊爸爸,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草莓?”“来了!”樊霄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沙发的距离。添添坐在游书朗旁边,吃草莓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游书朗用纸巾帮他擦手,动作很轻很慢。 “樊爸爸,你不吃吗?”添添又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举到樊霄面前,樊霄接过去咬了一口,“甜。”他说,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添添,他在看游书朗。游书朗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在帮添添擦手指,把每一根小手指都擦干净,指缝里卡着的红色的汁水用指甲轻轻刮掉。添添说“游爸爸,痒”。游书朗说“忍一下”。 樊霄把那颗草莓吃完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莓蒂,绿色的叶片还连着一点白色的果肉。他把那颗草莓蒂放在茶几上,和游书朗放的那几颗并排摆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茶几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添添吃完了草莓,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回积木旁边。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沙发的距离。游书朗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书朗。”樊霄叫他的名字。 游书朗没有应。 “你今天怎么了?”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没有,可能是累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平。樊霄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没有发烧。”游书朗把他的手拿开了。 “说了没事。” 樊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没有看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放在膝盖上那两只微微蜷着的手。 “那你休息一会儿,我带添添去超市。” 游书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樊霄走到添添身边蹲下来,“添添,我们去超市买草莓。”添添说“不是刚买了吗”。樊霄说“再买一点”。添添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到门口。添添自己换了鞋,蹲下来把鞋带系好,樊霄帮他拉了拉书包带子,打开门。 门关上了。 游书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条手链的触感还在——冰凉的,像是要透进骨子里的凉。
第31章 沉默 樊霄带着添添出门后,游书朗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沙发很软,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他在会议室里等客户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有草莓汁的印子,添添擦手的时候蹭上去的,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不小心洒上去的颜料。他盯着那片印子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站在衣柜前。抽屉就在那里,实木的,深棕色的拉手被他和樊霄的手指磨得有些发亮。他站在那里,没有拉开,他知道那条手链在里面,和钥匙、名片、薄荷糖、白色的火柴盒放在一起,他不想再看到它了。但他忘不掉它——那颗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样子,像一滴凝固的眼泪。他想起陆臻说“品牌方送的”时移开的目光,想起自己当时没有追问,想起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那张照片时划过去的速度——他不想看,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怕看了会知道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他还是知道了,现在知道了,是樊霄送的!不是品牌方!不是别人!是樊霄!! 游书朗转过身靠在衣柜上,衣柜的门是木头的,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凉意渗进他的后背。他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添添画的画——三个圆,一大两小,挤在一起。添添说那是妈妈、游叔叔和樊叔叔,他看了一会儿,走出卧室。 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包暗红色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蓝色的火苗,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火灭了……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里。他想起樊霄说“打火机的火太冷了,火柴的火是暖的”。他想起自己那盒白色火柴——不,不是他的,是樊霄的,樊霄给了他,后来又拿回去了。现在那盒火柴在樊霄的口袋里,每天转着,从不划。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好笑,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笑自己——笑自己以为那个人把所有的火都给了他,其实那个人也给过别人,蓝色的火、红色的火、暖的、冷的、打火机的、火柴的——他分不清了。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陆臻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几个月前的——“游叔叔,你要幸福。”他没有回,他把那行字看了几遍,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陆臻的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没有拨,他不知道该怎么问,难道问陆臻,你的那条手链是樊霄送的吗?陆臻不知道谁是樊霄,也许樊霄送陆臻手链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告诉陆臻他是谁,也许说的是一个假名,不然他怎么会没有发现。也许是自己发现了些什么,但是被突如其来的感情冲昏了头脑,选择相信了樊霄!他和陆臻已经分手了,陆臻没有义务告诉他任何事。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鸡蛋、面条,还有一盒鸡腿肉。他把鸡腿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放了回去,他不饿,添添不回来吃午饭,樊霄带他去超市了,会在外面吃,他一个人不需要弄饭了。 他走回客厅,坐下来。电视没有开,窗帘没有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他看着那些光,看着光里浮动的微尘。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樊霄的那天——郊外的公路,深灰色的豪车,那个人从车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薄衫,手里夹着一支黑色的细长的烟,他问“你没事吧”,那个人说“没事”,然后问了一句“你呢”。就那一句,他记住了!他从那一句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那个人,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选了别人——不是选,是接近,是利用。利用陆臻,让陆臻以为那个人喜欢他,然后和他分手,进而和他在一起!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不是乱,是太清楚了。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樊霄认识陆臻的时间线,樊霄给陆臻送手链的时间线,樊霄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线。三条线叠在一起,像三根纠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他不想分清了。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樊霄发的“草莓买回来了,添添在车上吃了三颗”。他回了一个“嗯”。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门锁响了,添添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草莓。“游爸爸!我们又买了草莓!樊爸爸说你要吃!”他跑到游书朗面前,把塑料袋举过头顶。游书朗接过去,蹲下来,“谢谢添添。”添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游爸爸你最好了!”然后跑进客厅去找他的积木。 樊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午餐。他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吃了没?” “没有。” “给你带了饭。” 游书朗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菠萝炒饭,金黄色的,虾仁很大颗,腰果很脆。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饭是热的,菠萝的酸甜在嘴里炸开。 “好吃吗?”樊霄在他对面坐下来。 “嗯。” 樊霄看着他吃饭,看了一会儿。“书朗,你今天真的没事?” “没事。”游书朗没有抬头,勺子还在碗里搅。樊霄没有再问,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游书朗听着那个声音,把菠萝炒饭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了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樊霄正在洗碗。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到了一起,游书朗把手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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