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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添,要听故事吗?” 添添摇了摇头,把大宝贝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到游书朗手里。“游爸爸,这个是你的。”又把中宝贝塞到樊霄手里——樊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这个是樊爸爸的。”又拿起小宝贝攥在自己手心里。“这是我的。”三辆红色的小汽车分完了,添添看了看游书朗手里的,又看了看樊霄手里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你们要拿好,不要掉了。”添添说。 游书朗说“拿好了”。樊霄说“拿好了”。添添点了点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樊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有事。” “那你明天不要有事了。” 樊霄在床边蹲下来。“明天没事了。” 添添闭上眼睛,游书朗和樊霄坐在床边,一个人手里攥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添添手里也攥着一辆,三辆车隔着一个小小的、熟睡的五岁男孩。过了很久添添的手松开了,小宝贝从他手心里滑出来落在枕头上。游书朗把它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两辆并排放在一起。三辆车整整齐齐地排着,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添添没有再攥着它们睡觉了,他不需要了。 游书朗帮他掖好被角,关了灯走出次卧。樊霄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樊霄,我好怕,我怕添添走不出来,一直这样怎么办?” 樊霄看着快要碎掉的游书朗,伸出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游书朗的脸埋在樊霄的肩窝里,没有动,也没有声音。樊霄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很累了但睡不着的人。“不会的,他有你,还有我,我们的爱会让他忘记痛苦,回到从前的!” “樊霄。” “嗯。” “明天你去接他。” “好。” “接了他之后带他去超市,他喜欢那个超市门口的小推车,每次都要坐在里面。你把他放进去,推着他从货架中间走过去,他喜欢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他不是要吃,他就是要看。” 樊霄说“好。” “然后你带他去买草莓,他知道哪个牌子的最甜,他会自己挑。” 樊霄说“好。”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几秒,走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樊霄,你骗过我吗?你不会离开我和添添的是吗?”
第29章 添添的害怕 添添不说话,是从阿兰走后的第四天开始的。 不是一句话都不说,是该说的还说——“游爸爸早”“我吃饱了”。但那些不该说的,他一句都不说了。他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不趴在窗台上等谁,不闹着要草莓。他按时起床、吃饭、睡觉,自己穿衣服、系鞋带、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他把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睡前看一遍,醒来再看一遍。他不玩了。他只是看。 游书朗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问添添“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添添点头。他问“你想不想跟游爸爸说说话”,添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游书朗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怕。然后添添低下头,用勺子在空碗里划,游书朗没有再问了,但是他的眼睛涩得很,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深夜,游书朗被一个声音惊醒,是从次卧传出来的,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走过去,次卧的门半开着。添添在床上翻来覆去,眉头皱着,嘴唇在动。 “游爸爸……我会乖的……不要把我送走……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送走我……” 游书朗蹲在床边,看着添添的脸,那张小脸在睡梦中皱着眉,小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很紧。 他想起了五岁的自己,缩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硬纸板。那时候他在想——如果有人来,他一定乖,一定听话,一定不哭不闹,一定不让那个人把他送走。他把这些“一定”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念到自己都信了。后来养母来了,他没有被送走,但那种“怕”留在了他身体里,跟着他长大。他以为那种怕只属于五岁的自己,现在添添在梦里说“不要把我送走,我会乖的,我会听话”。他不是在悲伤,他是在害怕,他怕游书朗像妈妈一样走了就不再回来,怕自己又被丢掉。 游书朗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不是为阿兰哭——阿兰走的时候他没有哭。他是为添添哭,为那个缩在巷子角落里的五岁的自己哭,他伸出手把添添的手从枕头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不送走,哪也不去,你就是游爸爸的儿子,游爸爸家就是你的家。”游书朗哽咽着说。 添添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游书朗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走出次卧,樊霄站在走廊里,他听到动静出来了。 “怎么了?” 游书朗看着他,眼眶是红的,“添添说梦话,他说不要把他送走,他怕我会把他送走。” 樊霄没有说话,把手放在游书朗的后背上。 “樊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这样,缩在巷子里,身上盖着硬纸板,我想如果有人来,我一定乖,一定听话,一定不惹他们生气,我怕他们来了又走。后来,养母过来把我带回了家,刚开始,我不敢大口吃饭,不敢夹菜,我怕养母嫌我吃得多,把我送走!我拼命的干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我不敢说我想读书,怕养母觉得要花钱而把我送走!就连晚上睡觉我都蜷缩成一团,不敢熟睡……”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张纸,但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我以为那种怕早就没了。但是它还在,它跑到添添身上去了。” 樊霄把他拉进怀里,游书朗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哭,只是靠在了那里,迷迷糊糊中,天亮了。 游书朗走进次卧,添添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把那三辆车从枕头旁边拿起来,一辆一辆地摆在床头柜上。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车头朝同一个方向。 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添添,你哪里都不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游爸爸和樊爸爸的儿子,我们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和游爸爸住在一起,和樊爸爸住在一起。一直住到你想搬走的那一天,游爸爸不会把你送走,永远都不会。” 添添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手心里那辆小宝贝塞到游书朗手里。 “游爸爸帮我拿着。” 游书朗攥着那辆小汽车,攥得很紧。红色的车漆已经磨掉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轮子也有些歪了。他攥着它,像是攥着一颗小小的、温热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第30章 手链 那天是周日,添添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樊霄蹲在旁边陪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添添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在最上面,拍了拍手,说“好了”。樊霄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塔,说“很好看”,添添说“这是我们的家,这个是游爸爸,这个是樊爸爸,这个是我”。他指着三块叠在一起的积木——最下面最大的是游书朗,中间的是樊霄,最上面最小的是他自己。樊霄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块,添添说“不要碰,会倒的”,樊霄笑着把手收回去。 游书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阳光很好,添添的笑声很脆,樊霄的衬衫被积木蹭脏了一块。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昨天添添说想吃草莓,他答应了。他打开衣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上面那层放着他和樊霄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深色的在左边,浅色的在右边,分界线笔直,像用尺子量过。那是樊霄叠的,他叠衣服有这个习惯。第二层放裤子,最下面一层是抽屉,放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旧钱包、备用钥匙、添添的体检报告,还有樊霄的西装内袋里掏出来的零碎。每次樊霄把西装脱下来挂进衣柜之前,会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这个抽屉。钥匙、名片、打火机、偶尔几颗薄荷糖。游书朗从来不管,那是樊霄自己的抽屉。 他拉开抽屉,想找放在这里的备用剪刀。添添的草莓包装盒要用剪刀剪开,厨房的剪刀不知被谁拿去放到了书房。他在抽屉里翻了几下——钥匙、名片、薄荷糖、白色的火柴盒。还有一条手链。 银色的,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辰,中间镶嵌着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那颗蓝色宝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游书朗把那根手链从抽屉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 他认得这条手链,不是见过,是认得。陆臻的手腕上戴过这条手链。那天晚上他在厨房煮咖喱汤,陆臻坐在沙发上,他看到了他手腕上那颗蓝色的星辰,他问“哪来的”,陆臻说“品牌方送的”。他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颗星辰的形状、那根链条的编织方式、那颗蓝色宝石的切割工艺,不是品牌方会送的档次,是有人专门买的、专门挑的、专门送的。他后来在陆臻的社交媒体上看到过一张照片,配文是“谢谢”。照片里只有手腕和那条手链,没有脸,他看了几秒就划过去了,那时候他以为陆臻有了新的交往对象,他没有资格问是谁。 现在这条手链在樊霄的抽屉里。 游书朗攥着那条手链,站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很多条线在同时走——他在想这条手链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抽屉里的,是樊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在想樊霄是什么时候买的这条手链,是在认识他之前还是之后。他在想陆臻说“品牌方送的”的时候,知不知道送手链的人是谁。他在想樊霄送这条手链给陆臻的时候,陆臻是什么表情。他在想樊霄送这条手链给陆臻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在想樊霄送出去之后,有没有想过这条手链有一天会被他翻到。 他把那条手链举到眼前,那颗蓝色的星辰在他的指腹下面,冰凉冰凉的,像一小块永远捂不热的冰。他没有问过陆臻那个人是谁,那时候他以为陆臻有了新的人,他没有立场问。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是樊霄。一直都是樊霄!不是“品牌方”,不是“新交往的对象”,是樊霄。樊霄去见过陆臻,在酒吧里、在摄影棚里、在陆臻不知道他身份的那些场合里。他给陆臻解围,给陆臻合同,给陆臻送这条手链。他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回到了游书朗身边,在厨房里帮他洗菜,在阳台上陪他发呆,在床上抱着他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归途”。他从来没有提过陆臻,一个字都没有! 游书朗把手链放回了抽屉,和其他零碎放在一起。钥匙、名片、薄荷糖、白色的火柴盒,还有这条手链。他关上抽屉,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不是站不住的软,是那种——人受到冲击之后,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那种软。他靠在衣柜门上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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