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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菩萨……”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对不起,是我把你拉下了莲花台……让你踩在泥里……让你知道泥是软的、土是腥的、人间是脏的……我错了……菩萨,我真的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雨像是在回答他,滴答滴答……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眼眶里还有水,不是雨,是泪,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能流的都流完了、剩下的那点怎么都流不出来的、堵在眼眶后面的、烫的、涩的水。他靠着墙,看着雨,雨帘从屋檐垂下来把阳台和曼谷隔成两个世界。曼谷在那个世界,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 “菩萨……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我找不到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你……我去赎罪……菩萨……” 他闭上眼睛。他在想——游书朗和添添走的时候,添添有没有哭,添添问“樊爸爸呢”的时候,游书朗怎么回答的,游书朗是笑着说的还是忍着说的。他在想游书朗收拾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的睡衣挂在门后面。那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他上周穿过的,还没有洗。他在想游书朗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停一下。有没有拿起来闻一下,有没有想过要带走。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跑了一整天,没有追上,他知道他再也追不上了。不是因为游书朗走得太快,是因为游书朗走的决心太大了。他只知道,他的菩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肮脏的世界,就像妈妈当年一样,但是他的菩萨没有告诉他要活下去,他的菩萨留给他的只有再见!
第37章 找不到了 天亮了…… 樊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阳台回到客厅的。他只记得腿很软,膝盖磕在了茶几的角上,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靠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手在墙上摸出一个灰色的手印——是白灰,昨晚砸墙的时候蹭上去的。他走到沙发边,倒下去,沙发很软,他的身体陷在里面,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很乱,不是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游书朗的脸,没有添添的笑……他宁愿有那些东西来折磨他,但没有,空的…… 门铃响了。 樊霄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他睁开眼睛,眼睛很疼,像被人撒了一把沙子。他站起来,腿在发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樊霄把门打开了,那个男人看到他,愣了一下。樊霄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扣子系错了两颗,头发乱得像稻草,眼睛红得像兔子,手背上有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有白灰,他站在那里,像刚从一场车祸里爬出来。 “你是谁?”樊霄的声音很低很哑。 那个男人退了一步,“我……我是新房主,中介说今天原屋主应该就走了,我是来收房的。” “这是我的房子。” “不是,我已经买下来了,合同签了,钱已经付了——” “滚。” 那个男人的脸涨红了,“先生,这是合法的买卖,我有合同——” 樊霄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男人又退了一步,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退了一步,樊霄没有打他,没有推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那种一个人已经碎了、所有的碎片都在里面、每动一下都会扎得自己满身是血的那种光。 “这是我的家!游书朗的家!添添的家!不是你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你走,在我还能好好说话之前,你走!” 门关上了。 樊霄靠在门上,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拿起手机,拨了阿火的号码。“阿火,你把那个新房主找出来,给他两倍的价格,让他把房子卖回来,今天就要。”阿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樊总,两倍——” “两倍不行就三倍,三倍不行就四倍……总之我要这个房子。” “好,我马上去办!” 樊霄挂了电话,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游书朗说过,他小时候睡不着就会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到裂缝在动,他就知道不是裂缝在动,是他在动,是他的心在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靠在樊霄肩上,头发蹭着樊霄的下巴,痒痒的。 樊霄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了,攥得头皮发疼。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他几乎不认识——白衬衫变成灰色的了,领口有干掉的血迹,不知道是手上的还是脸上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着,眼底的黑青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很凉,他泼了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他把脸洗干净了,把手上干涸的血迹冲掉了。指甲缝里的白灰洗不掉,他拿刷子刷,刷得指甲边缘破了皮,疼,可是他不想停,游书朗说过,他喜欢清清爽爽的樊霄。 他换了衬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新的,还没有拆封。他的手在抖,扣子系了很久才系好,他把头发往后梳,用发胶固定住,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净的衬衫,整齐的头发,没有血的脸,除了眼睛红得像兔子,看不出别的了,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博海药业的电梯里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游书朗每次来他办公室的时候,总是站在电梯口等他,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文件夹,对他点头,“樊总。”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两个字会变得这么珍贵。电梯门开了,他走到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明远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樊总?” “游书朗去哪了?”樊霄走进去,没有坐下。 周明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樊霄那张脸——干净的衬衫,整齐的头发,没有血的脸,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他辞职了。”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没说。” “周总,”樊霄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他领导,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他走之前,什么都没跟你说?”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游书朗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声音很平,和他汇报工作时一样。他说“周总,我想调回国内”,他说“我希望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周明远答应了他。 “他说他想回国内发展,具体去哪,他没说,我问了,他不说。”周明远看着樊霄的眼睛,“樊总,他走之前特意交代,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包括我?” “包括你!” 樊霄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他看着周明远的脸,那张脸他很熟悉,博海药业的CEO,游书朗的上级,他们一起开过很多会、吃过很多饭、签过很多合同。他一直以为周明远是“他们”这边的人,现在他知道不是。周明远是游书朗那边的人,一直是。 “谢谢。”他转身走了,周明远看着他走到门口。 “樊总,他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他游爸爸。” 樊霄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樊霄走在光里,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脑子里是乱的,游书朗带了添添走——他知道,添添是游书朗的命,游书朗不会丢下添添。但添添是他的命吗?添添叫他“樊爸爸”,添添拉着他的手说“樊爸爸你不要走”,添添把那辆大宝贝塞到他手里说“这个是你的”,添添也是他的命,现在他的两条命都没了。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拿出手机,翻到陆臻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陆臻的声音很平。 “我是樊霄,你知道游书朗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臻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等一个电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知道这个电话迟早会来、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会问他什么、他准备好了——的那种笑。 “樊总,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谢谢。”陆臻的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给我的合同,谢谢你送我的手链,谢谢你让我以为你喜欢我,谢谢你让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他的声音变了,从轻变得冷,像水在慢慢结冰,“你现在问我他去哪了?你不知道他去哪了?你不是什么都能算到吗?你不是每一步都算好了吗?怎么……” “陆臻——” “他走了,他也不要你了吗?你活该!”陆臻的声音在发抖。“我和他好好的,但是你利用我,你让我成为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后来都知道了,你接近我是为了他,你对我好是为了他,你让我跟他分手,是因为你想自己跟他在一起。”他的声音断了。“你现在满意了吗?你伤了他,他走了,你什么都得不到了!” 电话挂断了。 樊霄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曼谷的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没有动。他的脑子很乱,不是乱,是碎,所有的信息像碎纸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飞——游书朗走了,带了添添,不让任何人告诉樊霄。周明远知道,陆臻知道,诗力华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他发动了车,驶出博海的大门,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不想回别墅,不想回游书朗的公寓——已经不是游书朗的了,他让阿火去买回来,但买回来也不是游书朗的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他开着车在曼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转了很久,从白天转到傍晚。他不知道自己转到了哪里,只知道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他只知道他停下来了,他的车停下来了,但他的脑子没有停。他的脑子在转,在问他——游书朗去了哪个城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添添上了哪个学校?国际学校还是普通学校?他不知道。游书朗找到工作了吗?是那个研究所吗?他提交的材料够了吗?对方什么时候给他答复?他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租的房子还是买的?离研究所远不远?添添上学方不方便?他一个人带着添添,忙得过来吗?他吃饭了吗?他今天吃饭了吗?添添吃饭了吗?他走的时候带够钱了吗?他卖房子的钱够吗?够他生活多久?够他给添添交学费吗?够他看病吗?他胃不好,他一个人带着添添,胃疼的时候谁给他倒水?他一个人带着添添,累的时候谁帮他看孩子?他一个人带着添添,撑不住的时候谁帮他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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