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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火的报告里开始出现游书朗的体重。周三,六十三公斤;周六,六十二点五公斤;下一周,周二,六十二公斤。体重在往下掉,掉得不快,每一周掉一点,像沙漏里的沙,不急,但不停。樊霄看着那些数字在脑子里换算,游书朗以前在曼谷是六十七公斤,他瘦了很多,瘦了十斤,瘦到颧骨凸出来、手腕细了一圈,樊霄把他的体重记在备忘录里,每一周的数字都记下来,画了一条曲线,线往下走。 他又翻到外卖软件,订了明天的早餐、午餐、晚餐。早餐多加了一杯豆浆,午餐多加了一份汤,晚餐多加了一个蒸蛋。他不是营养师,他不懂这些搭配够不够、热量够不够、蛋白质够不够,他只知道游书朗瘦了,他要把那些瘦掉的补回来,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游书朗开始习惯那些外卖了,每天早上到研究所,前台桌上放着一个袋子,袋子上贴着一张空白的便签条。他把袋子拿到实验室打开,里面是热的——粥是热的,豆浆是热的,包子冒着蒸汽。他不知道是谁订的,但那个人知道他几点到研究所。他八点到,早餐在七点五十左右送到,刚好;午餐在十二点左右送到,不早不晚;晚餐在六点左右,有时候他在实验室走不开,餐盒放在前台桌上凉了,那个人第二天就会在便签条上多画一个圈,不是字,只是一个圈,用圆珠笔画的很轻。游书朗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是“记得吃”?还是“饭凉了”?还是只是那个人不知道写什么,画了一个圈。他把那张画了圈的便签条贴在墙上,和那些空白的贴在一起。 樊霄画那个圈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本来想写“记得趁热吃”,写了“记”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没有资格提醒他吃饭,没有资格关心他的胃,没有资格在他的便签条上留下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他删掉了那个“记”字,画了一个圈。圆圈,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阿火的报告里多了一条——“游先生今天把便签条贴在了墙上,他贴了很多张了,空白的,带圈的,他看了很久。”樊霄把这条反复看了几遍,游书朗知道那些外卖是谁订的,他早就知道了。阿姨没有订,研究所没有发,同事没有订,他没有再问了。他把那些便签条贴在墙上,一张一张地贴,空白的、带圈的,贴了很多,像一面不说话、但一直在看的墙。 游书朗站在那面墙前面,把新的一张贴上去,这张上面画了一个圈,比上次的大了一圈,圆珠笔的蓝很深,画了好几次。他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筷子,饭还是热的,咖喱饭。鸡腿肉切得大小均匀,和尺子量过一样。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辣中带甜,甜中带香,和他在曼谷做的一模一样,他低下头把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吃饭还是在想那个人,也许两者都是。 樊霄每天都会收到外卖送达的照片。照片里是同一个前台桌,同一个保温杯,同一个装着餐盒的袋子。有时候袋子的位置偏了,有时候保温杯被拿到了别处。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看保温杯旁边的角落里有没有游书朗的影子。有时候有,游书朗的手出现在照片边缘——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以前握过他的手,在会议室桌子下面、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华欣的海边。他握着那只手的时候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好的东西,他以为他会一直握着。现在他只能在那只手的指甲短了一截、手背上有新的伤疤——在实验室里被什么东西划到的,不深,结痂了,他隔着屏幕看着那道结痂的疤,什么都做不了。 阿火的报告里写——“游先生今天加班到十一点。他吃了晚餐,餐盒里的饭都吃完了。”樊霄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关掉了手机。茶几上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还在,中宝贝和大宝贝,并排着,车头朝同一个方向。冰箱上添添的画还在,太阳、星星、三个人手牵手,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幅画了很久,走回沙发上躺下来,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听着远处湄南河上的船声,听着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他听了很久。
第47章 急诊 深夜,樊霄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也许是一点,也许是两点。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盒白色火柴,电视没有关,屏幕上是深夜的购物节目,一个女人在推销一口锅。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屏幕亮了,照亮了整个客厅,他看了一眼——书朗。 他赶忙接了。 “樊爸爸——”电话那头是添添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不是平时那种又尖又亮,是碎了的那种,像一块玻璃从桌上掉下来,炸开的声音,“我叫不醒游爸爸了……游爸爸全身是汗……他不醒……樊爸爸……他不醒……” 樊霄的心跳停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添添,你听樊爸爸说,你慢慢说,游爸爸怎么了?” “他睡着了……我叫他他不醒……他好烫……他一直在出汗……樊爸爸我好怕……”添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添添,你现在听樊爸爸说,你去把灯打开,把所有灯打开,你不要害怕,樊爸爸一直会在,然后你把卧室门关着,回到游爸爸身边,在旁边坐着,不要碰他,不要摇他,你把手机放在游爸爸枕头旁边,放免提,樊爸爸一直在,不会挂电话。” 添添在电话那头哭,但还是听懂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去,灯全部打开了,照亮了黑暗的房间,脚步声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樊爸爸,打开了……”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听话,他在做。 “好,添添,你现在坐在游爸爸旁边,你做得很好,樊爸爸已经在叫人了,很快有人来。” “游爸爸……你醒醒……樊爸爸说他马上来了……你等他来了再睡好不好……”添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小又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游爸爸……你不要睡了……我害怕……游爸爸……你听得到吗……” 樊霄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走进卧室,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打开衣柜,一只手解睡衣扣子。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开免提,添添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游爸爸……你醒醒……” 樊霄拨了阿火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阿火,你找苏州的人,马上去游书朗的住处。添添说他叫不醒他,全身是汗,让他们打急救电话,到了给我消息。”他的声音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手在发抖,但声音没有。“你订最近一班去上海的机票,我要去。” “樊总,最近一班是凌晨四点——” “订。” 他挂了电话,把添添那边的通话切回来。“添添,樊爸爸在,你看到游爸爸胸口在动吗?他在呼吸吗?” “在……胸口在动……他在呼吸……”添添的声音小了一些。 “那就好,你就在他旁边坐着。樊爸爸已经在路上了,阿火叔叔也安排了人过去了。很快有人来按门铃,你去开门,带他们到游爸爸床边,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添添,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 樊霄跑出公寓,跑进停车场,发动了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曼谷街道。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添添在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了,没有说话,但他能听到添添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 阿火的消息在二十分钟后发来——“樊总,人到了,救护车也到了。游先生被送往苏州人民医院,添添跟着去了。” 樊霄看着这条消息,说了一句“添添,樊爸爸马上就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阿火发来的地址——苏州工业园区,幸福小区,5栋1单元302室。他把这个地址念了很多遍,他怕自己忘了,他其实不会忘,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刻在脑子里。但他还是继续念,他在和恐惧赛跑。 在机场,凌晨四点,候机厅里人很少,樊霄坐在VIP室的沙发上,手机攥在手心里,阿火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登机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樊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添添的声音——“他不醒……樊爸爸我好怕……” 凌晨五点四十,飞机降落在上海。樊霄跑出航站楼,阿火跟在后面,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商务车驶上高速,天还没有亮,路两边的田野是黑的,远处的城市是黑的。他看着窗外,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 六点四十,商务车停在医院门口,天已经亮了。樊霄跑进急诊大楼,白墙,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阿火给他指路“二楼,消化内科”,他跑上楼梯,一步三级。 门半开着,他推开门。 游书朗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到和枕头分不清界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干裂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他的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添添蜷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呼吸很轻很轻。 樊霄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看着那张脸,颧骨凸出来了,脸颊凹进去了,眼窝也凹进去了。比阿火报告里看到的更瘦,比他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更瘦。他终于走了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椅子很硬,金属的,绿色的坐垫。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游书朗没有醒,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游书朗的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很凉,骨节凸出来,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游书朗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樊霄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游书朗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的眼睛很涩,但他不想合眼。 添添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了动,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了一半,樊霄伸手把薄毯拉上去,盖住添添露在外面的脚。添添没有醒,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亮得刺眼,游书朗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到了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灯,圆形的,关着,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他的手上有留置针,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他偏过头,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得像稻草,垂在额前;眼底的青色比他的病号服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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