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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 游书朗看着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做过很多这样的梦,在曼谷的公寓里,在苏州的出租屋里,在研究所旁边的酒店里。梦到樊霄来了,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每一次醒来都是一个人。这一次他醒了,没有动,怕动了,怕出声了,这个梦就会碎。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热的,比他手热。以前他的手凉,樊霄的手热,现在他的手更凉了,樊霄的手还是热的,他的手指在樊霄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樊霄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不是亮,是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下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游书朗看着他,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望着。
第48章 无言 游书朗把手从樊霄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不快不慢,不是甩开,是一根一根手指地退出来。樊霄的手指在他抽离的过程中没有动,没有收拢,没有挽留,他的手就那样摊在那里,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弯曲,像一片被潮水冲刷后留下的贝壳。游书朗把手放进了被子里,被子的布料是纯棉的,凉的,贴着掌心,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手。 樊霄看着自己的空掌心,看了两秒,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放回了膝盖上。他没有去握那只手,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对不起”。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有说话,他昨晚从曼谷飞过来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游书朗会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也许游书朗会让他“出去”,也许游书朗不会看他一眼,他想了很多种,每一种他都准备好了,但他没有准备好这种——游书朗把手抽回去,放进被子里,然后什么都没有说。不说话是最难接的,不说话,他不知道游书朗在想什么,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添添还在睡,蜷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他昨晚哭得太久了,累了。他睡着了,他不知道他的两个爸爸都醒了,他不知道他们的手刚才握在一起又分开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睡着。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添添没有醒。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本,脚步很轻,她把体温计递给游书朗,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樊霄,又看了一眼游书朗。 “游先生,你的朋友对你真好!他昨天在你床边守了你一夜,我们让他去旁边躺一会儿,他不肯,就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樊霄把脸微微侧向窗外,不想让游书朗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游书朗看到他脸上的那种东西——那种被人说“你的朋友”的时候、心里狠狠抽了一下、但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被称作“朋友”的、那种酸涩的、无处可放的东西。 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走了,门关上了。添添没有被吵醒,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从天花板传下来。游书朗把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到床头柜上,没有看樊霄。 添添醒来的时候,游书朗正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晾衣服,一件深蓝色的T恤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添添迷迷糊糊的从椅子上坐起来,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他先看到了游书朗,叫了一声“游爸爸”,游书朗说“嗯”。他转过头,看到了樊霄,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着樊霄,没有扑过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宝贝。 樊霄站起来,走到添添面前,蹲下来,“添添,你真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让樊爸爸抱抱!”添添抬起头看着他,樊霄伸出手把他抱起来,添添没有躲,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小手攥着樊霄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樊霄感觉到他在发抖,他的脸埋在樊霄的肩窝里,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缩在那里。 抱了一会儿,添添从樊霄身上滑下来,走到游书朗床边,亲了亲游书朗,然后走回椅子上坐好。他没有去握游书朗的手,没有去拉樊霄的手,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把那辆小汽车攥在手心里,他的两只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添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手里的小汽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医生问了游书朗几个问题——胃还疼不疼、有没有恶心、排气了没有,游书朗回答了。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说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吃半流食了,明天指标正常就可以出院,游书朗说了声“谢谢”。 樊霄站在床尾,轻声问了一句“出院后要注意什么”,医生说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不能熬夜,胃病是三分治七分养。樊霄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谁。 樊霄走到游书朗床边,“我去买粥。”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等一个许可——等游书朗说“好”,或者等游书朗看他一眼。游书朗没有看他,没有说“好”。他看着窗外,那件深蓝色的T恤已经被收走了,窗户开着,空的。樊霄站在那里站了几秒,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很轻,怕吵到谁,他不是怕吵到添添,添添没有在睡觉,他是怕发出声音,怕发出声音,就打破了这片安静。这片安静是游书朗给的,他不能打破。 门关上了,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踮起脚尖,从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看了几秒,走回来,爬到游书朗床上,坐在他旁边。他没有靠着他,只是坐着,把那辆小宝贝放在两个人之间。 “游爸爸,樊爸爸去买粥了。” “嗯。” “他应该很快就回来。” “嗯。” 添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游书朗露在外面的手,然后从床上滑下去,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他拿起那辆小宝贝,攥在手心里。
第49章 添添的愿望 樊霄去买粥的时候,添添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游书朗的枕头旁边。“游爸爸,小宝贝陪你,我饿了,等樊爸爸回来。”游书朗说“好”。添添爬到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门上有一块玻璃窗,走廊的灯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有人从走廊经过,影子从玻璃上划过去,像一只很快很快的鸟。添添看着那些影子划过去,一个,两个,三个,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数数还是在念什么,游书朗没有问他。 “游爸爸,樊爸爸会买什么粥?”添添忽然开口。 “不知道。” “他会不会迷路?” “不会,他认识路。” 添添想了想,“他没来过,为什么会认识路?”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想起第一次发现有人跟踪时,他抓到了跟踪的人,跟踪的人告诉他这是阿火的安排。他打电话质问阿火,阿火说:“游先生,这是樊总的安排。樊总说,他不能来见你,但是他需要知道你是否安全,是否开心;他需要知道你住在哪里,在哪里上班;他需要知道添添在哪里上学,几点放学,有没有新朋友;他需要知道你住所附近的医院在哪里,超市在哪里。游先生,樊总无意打扰你,他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游书朗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许久,直到阿火问他需不需要告诉樊霄他已经知道这一切,他才回过神告诉阿火,不需要,一切照常。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默许樊霄知道他的行踪! 添添没有再问,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踮起脚尖往玻璃窗上看。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白色的衬衫,手里提着袋子,他认出了那个人影,没有跑出去,站在原地等着,门推开了,樊霄走进来,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他的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粥,另一个装着几盒药。 添添看着他,叫了一声“樊爸爸”,声音不大,比平时小了很多。樊霄蹲下来,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添添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去抱住他,只是站着,让他摸了,樊霄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粥买回来了。”樊霄站起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粥,放在游书朗面前。碗是塑料的,白色的,盖子打开,热气冒出来。白粥,加了青菜和一点肉松。樊霄把勺子放在碗沿上,退了一步。 添添踮起脚尖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樊霄手里的另一个袋子。“樊爸爸,你吃了吗?” “还没有。” “那你快吃。” 添添把自己的那碗粥端出来,放在自己面前。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游爸爸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你吃一口。” 樊霄低下头,把那勺粥含进嘴里,添添看着他咽下去,才把勺子收回来,“好吃吗?” “好吃。” 添添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粥,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刮干净了,吃完了他把空碗摞好,抱到门口的推车上,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樊霄身边,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樊爸爸,你快去吃。” “好。” 添添爬上椅子,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攥着它,只是放在那里,两只手按着。 游书朗把那碗粥端起来,粥还是温的,青菜切得很碎,混在白粥里,肉松被热气蒸软了,化在粥面上,他舀了一勺,咽下去。樊霄站在床尾看着他,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握着勺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子,皮肤上有一小块淤青,是拔针的时候留下的。樊霄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游书朗把粥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了,是闭着眼睛,不想看病房里的任何东西——不想看白色的墙,不想看那盏圆形的灯,不想看樊霄站在窗边的影子。 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窗外那件深蓝色的T恤还在晾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爬上椅子,把那辆小宝贝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了游书朗的枕头旁边。然后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件深蓝色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窗户开着,空的,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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