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自然称善。太子也再没理由拦着,只说:“你们的心思,都用在了这上头。” 胡氏说话时,朱瞻基一直望着我这侧。 我昨儿没睡好,今晨故意不拿脂粉遮盖,露出苍白脸色和淡青眼窝来给他瞧。 见他似有万句牵挂的话欲说还休,我心里既不忍,又痛快。 早膳时胡善祥提的议,还不到传午膳,胡尚宫便已经将人接进东宫来。这般神速。 吴姑娘穿一件月白外褂,下身一条水红裙子,由胡尚宫亲自带进来。想是胡尚宫已经教过,她进门对着太子妃恭恭敬敬磕了头:“南城兵马副指挥吴升之女叩见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平身,抬起脸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大眼睛波澜不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妃自她进门便留心打量她,笑赞道:“武门之女,果然格外大气些。” 又问可曾读过什么书、在家平日做什么。 与当年问我的问题如出一辙。 红叶答道:“民女喜读文史,犹爱欧阳文忠公(欧阳修)。” 爱读书,正好与老三相配。太子妃笑道:“文忠公著作等身,你最爱哪一篇?” “最爱《新唐书》。” 太子妃笑道:“不妨仔细说来听听?” 红叶跪下答道:“《旧唐书》为尊者讳,略去玄宗一朝贵妃杨氏入宫细节。而文忠公为警后世,以春秋笔法写出开元二十八年十月甲子,驾幸温泉宫。以寿王妃杨氏为道士,号太真。’”说完又磕下头去。 唐玄宗纳杨玉环,是夺子之妻,且当时也同样巧立名目,以“道士”之名宣召杨氏进宫。 太子妃听见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倒并未开口说什么,只看了胡尚宫一眼。 “是臣礼节教错了,真是罪该万死。”胡尚宫连忙赔笑扶红叶起来:“太子妃只是寻常问话罢了,不必跪下行这么大的礼。” 红叶还欲说话,胡尚宫抢着说道:“若太子妃没有别的话问,臣便带吴姑娘下去安置。吴姑娘既然饱读诗书,臣便安排她从今儿起在尚仪局的谢司籍手下做个女史。”不容分说便带红叶告退。 下午,谢司籍便将吴女史派到了东宫蔡掌籍的手下做事。 当晚,三殿下的病就好了。
第81章 【点击12万加更】结发 晚膳过后,探望老三回来,我倚在贵妃榻上,半眯着眼,睡意昏沉。 朱瞻基进殿,打量一圈,才在窗下暗影里看见我,快步走上前来,却在快到我身边一两步时顿住了。 我张开眼,静静地看着他。 无言相对片刻,朱瞻基道:“怎么不让人掌灯,殿里黑漆漆的。” “灯芯子的光晃来晃去 ,觉得闹。这么着安静些。”我说。 “你是身子不舒服么。”他在榻边坐下,拾起我手来握在怀里:“早上见你,脸色不大好。” 我没说话。 “终究是我伤了你的心。我该死。”他说。 “担忧老三罢了,不是为你,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嗓音微哑,自己听来,都轻柔欲碎。 他便有些失落似地,沉默许久,说道:“都不知你这是故意罚我,还是怕我心疼你才这么说。” “有时候,我盼着天不要再亮了,就这么一直黑下去。”我说:“然后咱们就藏在一片漆黑里,谁都找不到咱们,只有你和我两个在一起。” 他说:“这次只是为了老三,有求于她,才……” 我打断他,轻轻说道:“红叶姑娘以女史的身份进了宫,按编制在胡尚宫手下,以后要有求于胡尚宫有求于太孙妃的事,还多着呢。” 他说:“咱们这些年,别人惦记着想要爬我这张床的时候有,皇爷爷对你动杀心的时候有,比这更凶险的时候也有,风风雨雨都一起扛过来了,我是以什么样的心待你,你不必问我,问问你自己便知。” “你的心我知道,所以我怨,也怨不到你头上,唯有怨自己。”我说:“我只怕日子久了,我自己的心守不住了。小时候我便同你说过,我只要你一个,也盼着你只要我。我是会嫉妒的。如今你要了她,纵然知道你的心在我这,我也嫉妒得心底流血。为了不流血,我只能逼着自己将你看淡些,再看淡些。长此以往,我怕我不能像以前那么爱你了。” “你不能这样。”他俯下身子吻住我,黑暗中两滴滚烫的液体沾在我脸颊滑落进纠缠的唇瓣间。“昨晚,我一直在想你,一直都在想你……你在这里难过受苦,我却必须和别的女人过夜。我何尝不想将这满宫的灯火都熄了,全世界只留我们两个,我只守着你。” 宫人们早已识趣退下,关了门窗。 两相欢好,他温柔而卖力地取悦着我,然而共赴极乐时,空气里好像也弥漫着驱不散的伤感。我只用力闭上眼睛不去理会,全身心地回应着他。 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 云散雨收,我嫌那贵妃榻躺两个人太挤,推他起身。朱瞻基便喊人来备水,抱我去沐浴。 我坐在他怀里,他撩起水,学着帮我洗头发。手法轻柔,捧着我的长发轻轻揉着,像捧着珍宝一般。洗了好久都没完。 “虽说慢工出细活,这么慢,要洗到哪年去?”我微笑问他。 “便洗到天荒地老罢。”他见我终于笑了,眉间也像卸掉重担似地,渐渐舒展开,笑容温软得像浴盆里飘满牡丹花瓣的水。 他从背后覆上我,在水里又是一通温腻而缓慢的纠缠。 我也帮他洗了头,两个人出浴,并排躺在床上晾头发。 朱瞻基将两人长发各挑了一缕,系在一起打了个结。 我说:“孩子气。” 他说:“认真的。” 我微微一笑,默默无言,没有答话,他像是怀着恐惧,握住我的手侧身望我。我抬眸回望着他。 “若微我……”他几度欲说话却说不出,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紧紧搂着:“若微,对不起,别离开我。” 我缓缓拥住他,轻声笑道:“孩子气。” 他埋头在我肩窝,我抬手摸摸他后脑湿漉漉的长发,说道:“若换我是你,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我知道你也是被迫。我不走,你放心。我也是气自己没本事罢了。”走,不就遂了胡氏姐妹的愿。 “错都在我,你没有错。”他忙道。 “好了,不说了。”我说。 他摇头:“要说。我这般伤了你,怎么能轻轻揭过。若微,我发誓我要除了她,除了她,还有她那个姐姐。我要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小时候我就许了你的。” “好。我相信你。” 两个人絮絮地抚慰彼此许久,他叹道:“还说我孩子气,真正孩子气的人,还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呢。”说起老三的事。 我问他:“今儿吴姑娘进宫见母妃时说的话,你可知道?” “有人报与我了。” “这姑娘有些刚烈,母妃到最后真会强留她么?” “若老三还是这副离了她就不行的样子。母妃怕是会强留,不但强留,而且不能做正妃。”说完他连忙补了句:“本来弄进宫就是委屈了她,在正侧之位上,我必帮她说话,不让她再在这上头委屈。” 我叹道:“我最心疼这姑娘的不在正侧之分嫡庶之别,是她原本的那段姻缘没了呀。” 黑蛋道:“可瞧瞧老三那边,我看是难。他今儿见着姑娘时的模样,你也瞧见了。” 只需一面,便胜却灵丹妙药无数。 老三远远见着她身影便认出来,掐着自己胳膊问旁边太子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太子妃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夺过他的手,说是已将吴家的红叶姑娘召进宫作东宫掌籍手下的女史,从今儿起你便能时时见着她。 老三高兴得撑起胳膊便要起身,因连着发烧身子虚,没撑住一下子倒在床上,犹望着进门的红叶痴痴地笑:“原来你叫红叶。” 这老三,原来那天我让嘉兴送了助攻,他都没问到人家姑娘名字…… 红叶原本一路走来面无表情,进了老三房间,与来探病的嘉兴打照面时微怔,又望见床榻上老三面容时,神色瞬间复杂,随后归于冰冷。 嘉兴乖觉,知道自己被讨厌了,委屈地扑我怀里。 老三问一句,红叶答一句。老三若不是问句,红叶便不说话。 一整晚,她连看都不看他。 我对黑蛋说,红叶不喜欢老三,女孩子面对哪怕稍微有点喜欢的人,都不会是这样的。 “我知。”黑蛋道:“昨晚过后,我越发知道勉强不得。就如胡氏,虽然逼得我娶了她,要了她,可我心里却屈辱,看见她便好像看见一个无能的自己。只恨自己如今手上没权,若有权,废了她们,哪怕早一日也好。” “可我看母妃,经了这次的事,好像对她们姐妹大为改观了。” 黑蛋道:“就像我昨天说得那样,一旦做下和胡氏姐妹一样拆人姻缘的事,再恨她们时心里便没了底气,因为知道自己成了她们一样的人。况且胡氏这次算是救了老三,帮忙帮得巧妙,母妃自然高看她们一眼。” 我说:“可母妃就不担心,胡尚宫越帮忙,就越占了主动权?如今老三的婚事,大半捏在她手里了。” 黑蛋恨恨道:“可恨眼下她得皇爷爷信赖,在宫里根基深厚,一时半会儿还是扳不倒她。” 我问道:“若有法子可以扳倒她,眼下对东宫而言,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黑蛋闻言,坐起身子问道:“若微,你有法子了?”
第82章 定计 其实胡家已经与东宫绑在一根绳上,只要黑蛋善待胡善祥,胡尚宫并不会再出手对付东宫,也不会在老三的婚事上插手太多,因为对她来说并没有好处。 只是我绝不许胡善祥再一次次横亘在我和我的丈夫之间,要除胡善祥,就不能留胡尚宫。 然而扳倒胡尚宫的决定,不能由我来做。最好由太子妃来,如果太子妃不做,那么便必须由黑蛋拍板。否则一旦将来后悔,怪到我的头上,我吃不消。 所以我言谈间,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往老三身上引,并渲染胡氏姐妹的威胁。 既然朱瞻基能为了老三去接受胡善祥,那么也应该能为了老三去除掉胡尚宫吧。 当初爱上他,决心嫁他的时候,只想着与他如何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连我也会利用他。 这于他是悲哀,于我是煎熬。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吧。 我见他问得急切,便知他确实极想扳倒胡尚宫,但仍铺垫着话:“你先别急着问有没有法子,先答我的话。这回单为着老三的婚事不受她摆布除她,若除去她之后接她位子的人不向着咱们,或者不能胜任尚宫之位,弄得宫里一团糟,那还不如不除。”
“我不信偌大的宫里挑不出第二个能做尚宫的人,挑不出第二个向着东宫的人。”黑蛋盘起腿来坐着道:“不只是为了老三的婚事,咱们受的憋屈也要跟她算回来。况且照这个势头走下去,难道将来小五的婚事也要听她摆布不成?东宫到底是谁当家?大明宫廷到底姓朱还是姓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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