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嘉兴怎么了,嘉兴道:“刚刚的小姐姐说,虽未成亲,但已许下人家了。自幼订下的娃娃亲。” 我和黑蛋小五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胡善祥突然开口道:“臣妾有法子,能成全三殿下一片痴心。”
第78章 情痴 老三像个幽魂似地被小五牵回了宫。 胡善祥的提议,黑蛋没说可,也没说不可。 一路上,我和他都没有说话。临就寝时,两人并排躺着,各怀心事,都睡不着。 黑蛋开口道:“若老三看中的那姑娘,不中意她那未婚夫……” 我说:“可若中意呢?” 他便不说话了。 我侧过身子面向他,问道:“若陛下将我指婚给了别人,你会如何?” 黑蛋望着我道:“光是想想,就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我说:“推己及人,那姑娘的未婚夫,若也钟情于姑娘,突然被横刀夺爱,他会如何?” 黑蛋默然。 “我早已当老三是自己家亲弟弟,看他为情所困,我也心疼他。只是如今这事儿,既然前缘已经阴差阳错,便不好再错。若姑娘不愿悔婚,咱们将她强行弄进宫来,她怎么肯好好与老三相处?若她愿意悔婚,虽然婚事是娘胎里别人给她定的,但终究算毁约失信,你要老三这样事事讲究仁义礼智信的书呆子,心里这道坎怎么过?” “你说得在理。”黑蛋叹道:“唉,既无缘分,却偏偏又再遇上。只苦了老三啊……” 我说:“这事儿,咱们在这说来说去也没用,让他自己拿主意罢。毕竟是他一辈子的事。” “嗯……” 我和他本就是两个婚事不圆满的人,如今见老三情路坎坷,不免暗暗哀怜起自身来。 黑蛋的胳膊慢慢环绕上我,面孔也缓缓覆上来,唇角在黑暗里确认着我的存在。 空气在彼此微微潮湿的呼吸间升温,也将我的身子渐渐点燃。 正当他的手往幽深处探索时,忽然有人拍门。 “谁啊!”黑蛋被惊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恼了。 不等范弘小莲他们回话,来人叫道:“大哥,是我!” 是小五。 “必是有急事才来,别生气呀。”我连忙推他起身,一面叫人掌灯,一面借着月光帮他穿衣服。 “他那里能有什么急事。总有一天要被他吓死。” 因我衣衫不整,黑蛋不许他进门,自己迎出去见他,只听小五说老三回来就对着那幅画儿哭,现如今发起高烧,满嘴说胡话,哭一阵笑一阵的。 “叫太医了?”黑蛋问。 “叫了。” “通报母妃了没?” “听内侍说爹连月来难得在她那歇一回,我不好去打搅才赶来找你……” 黑蛋:“你……我……” 小五才恍然大悟道:“打搅你和若微了?” “……” 黑蛋随小五去看老三,我换好衣裳随后就来。 朱老三的一张白脸已经烧得通红,床边站着三个服侍的宫女,一个捧着金盆,一个捧着一叠松江棉帕,一个不停给他换额头上的帕子。太医坐在一旁给他把着脉,眉头皱得能打结。 “不知三殿下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太医问。 黑蛋道:“平日没听说什么烦心事。只是今儿晚上看了出《柳氏传》,见柳氏为蕃将沙咤利所夺,他看得入戏,替韩翃悲了一场。”实情,当然不好对太医就那么说出来。 太医沉吟许久,说道:“从脉象看,三殿下身子强健,本应无大碍,只是神思郁结,伤及经脉,又勾出痰症,才壅塞发热。若只是因为入戏太深而悲伤过度,臣记得《柳氏传》结局,是侯希逸部将许俊设计将柳氏夺回,送归韩府。太孙殿下请人来将这出戏的结局演完,打开三殿下心结,自然能不治而愈。” “三更半夜请戏班子来,还需些时辰,在此之前,太医可有办法为他退烧?” “心病难医。臣以汤药疏解,虽退得了一时之热,却难免反复。最好的办法,还是请戏班来。” “那就请太医先去开方子罢。” 当晚灌药退了烧,到第二天清晨,果然又发作。 黑蛋派人去通报太子妃,太子夫妇一同赶来。胡善祥本是去伺候太子妃梳妆,便也跟过来探望。 太子妃问怎么回事,黑蛋便将昨晚之事与太医所言和盘托出。 若是只有太子妃知道,或许为了儿子还能雷厉风行直接命人将那姑娘接进宫来,但太子向来爱民,不愿与民相争,无论如何都不肯来硬的。 “自幼父皇与师傅们教我,‘爱民如子’。怎可为我之子,而与民之子争妇!”太子道。 太子妃不占理。况且若真仗势强抢,事情传到皇帝和百官耳朵里,实在损伤太子英名。 太子妃一手拉着老三的手,另一只手去摸老三额头,急得掉泪道:“那你说怎么办?墉儿烧得这般滚烫,你要置亲生儿子于不顾么!” 我原以为胡善祥这时又要将昨夜那番话说出来,却不料她只上前帮着给老三换帕子,并不开口。
第79章 【补昨例更】重蹈 太子与太子妃僵持不下,床上的老三仍旧喃喃说着胡话。 我,黑蛋,小五,目光不约而同带到胡善祥那边,然而胡善祥只垂首默默接过我手里蘸饱水的帕子帮着给老三敷上,不开金口。 “大哥,走。”小五气鼓鼓扯着黑蛋袖子将他拽出房去。 下午老三终于又退了烧,黑蛋来,牵起我手带我走:“回去罢,歇一歇。” 他没有说话,但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周身弥漫的气息很悲伤。相知多年,心意相通,我约莫能猜到他的情绪,也知道他情绪浓重比我感知到的或许还要多。 回了我那,进殿第一句话,说侍卫昨晚跟去查到姑娘出身,是南城兵马副指挥吴升之女红叶,自幼许给乡谊赵家,他和小五今天分头去吴家和赵家问了,都无意悔婚。 明代制度,凡京城内外,划境为五,其南境属南城兵马指挥司管辖,掌巡捕盗贼、疏理街道及囚犯、火禁之事。副指挥只是正七品官。 官位虽低,却有骨气,讲信义。 想必这家生养教导出来的女儿,也大致如此。 第二句话,他说,若微,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当年胡尚宫的心了。 看着弟弟妹妹为情所苦时的心。 无论如何,不惜拆散别人,都想成全他的心。 想到老三躺在床上因高烧而痛苦的面容,我说不出阻拦他的话,只轻轻道:“妾身不拦殿下。但还望殿下记着,妾身婚事为人所阻时片片如割的心。” 他听我语气生冷,忙握住我手道:“若微,我知道你看着那姑娘就想起自己。我又何尝不难受,我又何尝愿意拆人姻缘,可老三如今这副样子,若真有三长两短,我……” “我不拦你,”我推他道:“你去罢。你去求她,求她找胡尚宫将吴小姐当女官召进宫来,你去呀……”说着泪如雨下。 他握住我手腕不肯放:“你听我说,只是以候选女官召进宫来,又不是即刻将她许给老三,只是缓一缓老三的病罢了。” 我凄苦一笑道:“你休哄我。这吴小姐一旦进了宫,便是胡氏姐妹的棋子,半点都由不得自己。哪里能再放出宫去?她们姐妹的手腕,别人不知,你不知么?还是我不知?又或者,太孙殿下从胡尚宫的心,推想到太孙妃的心,遥想成婚前太孙妃定也是对殿下一片痴心非君不嫁要死要活,才逼得胡尚宫放出好手段促成婚事?太孙殿下这下好了,有妾身爱你,还有娇妻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妻妾双全,便最高兴了。” 他气急败坏甩了袖子道:“你又要说这些生分的话气我。咱们这么多年了,我的心你怎么就不明白,动不动就疑心起来!不管她对我揣着什么心思,我若对她动心,让皇爷爷废了我,天上列祖列宗不认我,降个雷下来将我殛了!”说完满眼都是红血丝,宫女宦官们闻言跪了一地。
“呸呸呸,谁要你发毒誓了?纵然殿下动心,妾身也不敢怨,只恨妾身没有个好姐姐,能一手管着陛下的后宫呼风唤雨罢了。”说着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他原本气极了,猛然被我一扑,再多的气也不忍往我身上撒,双臂慢慢将我收拢,抚着我后背,放柔了声音说道:“你的心事,都在我心里。勾起你的伤心事,我的心也牵扯着疼。可当下若换成是你,你能看着老三躺在那一天天烧下去么。召那姑娘入宫,先救得老三的命,再走一步看一步。胡氏再怎么算计,老三却未必走到夺人妻子那步,或许就放姑娘出宫了。” “你也知老三是个多么重礼义的人。等老三清醒过来,知道你们为他做的事,真的就会高兴么。” “可我作为长兄,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知道朱瞻基选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此也不再闹。 入了夜,他去胡氏那里歇。 据说上次他去胡氏那里,一盘棋没下完就匆匆跑回来。 恐怕这次,不会是只下棋那么简单了。
第80章 初醒 一夜无眠。 一阖眼,眼前尽是他和别的女人合欢。 一夜过后,我依然爱他,不减毫分。只是爱里,似乎渐渐萌生出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抓不住的东西。 我决心尽早除去胡尚宫。随后就是胡善祥。 我不去等什么“宣宗废后”了。 不去等历史给我送来胜利的契机,我不愿再等,也无法再忍,我要自己创造。 我也不再管除去胡尚宫对东宫而言是否属损失。她倒台,自然有别人顶上,成百上千女官里,难道还愁找不到一个肯向着东宫的人。到时候拔除一个对东宫有利而对我有害的人,扶持一个对东宫有利而对我无害的人,这才舒心。 若说从前我对胡氏姐妹多是含怨,从今天起,仇恨将取而代之。 凡是得到的,全部都失去。我也要让她们尝尝这滋味。 今早不需我去伺候胡善祥梳妆,我便去往太子妃那,发现胡善祥和朱瞻基都已经在了。 侍寝之后都能起这么早,服气。 胡善祥像是个从《女德》书里长出来的人。 这点我比不了,当然我也不愿去比。 我一个现代灵魂,即便在古代不能活得自由自在,也绝不自我阉割成古代女人的模样。 我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要过那种生活,就要扫除掉很多障碍。 我本无心踩着别人去走自己的路,可别人非要来挡路,甚至挖坑,那便别怪我不慈悲为怀。 胡氏已向太子妃禀告了自己的主意:借征召女官之名将那吴红叶姑娘请进宫来放在朱瞻墉身边,先解了他的相思病,再做打算。 “既是当女官招进来,咱们也没说要拆散她原有的婚事,算不得与民争妇。但吴姑娘在三殿下身边待久了,转圜心意,也未可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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