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敏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不加掩饰地望着他。
他知道叶军没有走，就在附近，从前他不理解，差一点成为父亲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何谓痛彻心肺的牵挂。
叶军做的是对的。
叶驰敏首先开了口，她有点紧张，“一直想对你说声谢谢，可我知道你要的不是一句谢谢。”
她用眼神问他：你要什么？
她期待着一句表白，对方却始终在沉默，渐渐的，她的心开始下沉。
我要什么？
我要亲你，抱你，和你抢薯片吃你做的蛋糕，和你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后半生只吃你做的饭穿你洗的衣服，做你的护花使者做你的奴隶，我要和你做尽亲密的事，可此时此刻，相距咫尺之隔，却连一句我爱你都不能说。
他望向窗外，不见故乡繁星满天的夜空，只有陌生而灯火辉煌的寂寞。
“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从前有个男孩，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了，爸爸不要他。”
“他把一切责任归咎于自己，认为是自己不配被爱。”
“他的内心其实很坏。”
“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叶军站在屏风后面，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年轻人的脸，这是一张沉浸在回忆里的脸，那回忆也必然是不愉快的，因为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表情都很沉重。
“所以她还是原谅他了？”叶驰敏问。
朱朝阳缓缓点头，“可她的内心非常痛苦。”
“那是自然的，她不能忘记，也无法不爱他，”叶驰敏被这个故事感动了，“或许，最后她会选择自杀吧。”
“对，”朱朝阳深深地看着她，“她自杀了。”
“再见。”
两个人一个左转一个右转，夜幕下，男孩离开的背影十分孤独。
第43章 小敏，小敏
叶驰敏不知道他讲这个故事所意为何，事实上她也没时间仔细琢磨，因为第一学期上半年的学习计划已经发到邮箱里了，朱朝阳这个魔鬼。
能考上北大的都是人中龙凤，每个人对未来都有计划，她天资一般，勤奋劲儿又不出奇，一开始着实泄气，尤其看到好些人除了成绩之外还多才多艺的，篮球，民族舞，小提琴，还有一个室友会弹古琴，她羡慕死了，爸爸总是说女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可人家也没累出童年阴影。
要是假正经那时候能逼着她再学一门钢琴就好了……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所有人都长的一个样子多可怕，”电话那边，朱朝阳淡淡地说，“照我说的做。”
“噢。”她感觉心里舒服了些，乖乖抱着一叠书去图书馆了。
两所大学几乎就是对门，他们却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平时只是电话和邮件联系。
大小节日她都会收到礼物，国庆节是burberry风衣和sw长靴，四厘米后跟，高矮大小非常合适。
叶驰敏收快递的时候啼笑皆非，同城，不署名，不是他又会是谁，自作聪明。
而且电话和邮件联系的时候提都不提，假装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这么幼稚的人。
“五十八、五十九、三分钟！”
见水面仍然没有动静，尤晶晶只好继续数，一、二、三......一直数到三分半钟，朱朝阳才从水里冒出头，鼓着腮帮子大口大口喘气。
“你脸都发紫了。”尤晶晶恨不得给他做胸部按摩，只是碍着人多不好动手。
“你是打算横渡长江吗？”室友问。
朱朝阳笑笑，做了几个深呼吸，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他和这些朋友仍然一起游泳，假期到处旅游，一起学开车，尤晶晶依旧对他表现出不加掩饰的好感，而他这次采取谨慎态度，尽量不给她任何幻想，可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依然热情如故。
也许自己天性和父亲一样是个渣男。
同时他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看精致的东西都送给小敏，又不想让她感觉压力，叶军来北京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虽然他不懂品牌，女儿添了太多衣服也是要问的。
圣诞节选了一件正红色羊绒大衣和香奈儿皮包，国贸逛的时候遇上尤晶晶，让她帮忙参考大衣款式。
“看身高，一般经典款总没差。”尤晶晶试探着回答。
“一米六五、六六这样。”他回忆着那个曾经抱在怀里的纤细苗条的身体。
一米五五的尤晶晶非常失望。
新年是迪奥刺绣背心裙和一双Jimmy Choo的仙女高跟鞋，小姑娘长大了，需要出入高档场合的行头。
叶驰敏已经习惯了收礼物，偶尔也会收到情书，她对于不想交往的男生从不假以辞色，更不会给他们任何希望，她所有的期待，都只为着一个人。
元旦节前叶军来到北京，介绍女儿和战友的儿子吃了顿饭，两家相识多年，孩子从光屁股看着长大，人品知根知底，这孩子比小敏大六岁，现在北京开公司，有车有房。
对方非常满意，结果叶驰敏没看上人家，说不想太早交朋友，她对人生有自己的规划，不想耽误别人。
“敏敏，你真要考牛津？”叶军皱眉。
“只是计划，能不能实现就要看爸爸你配不配合，别老三天两头给我介绍男朋友。”
叶军一脸无辜，“都说不趁大学找，好男孩就都被挑走了。”
“这是北大，爸，周围所有人都比我聪明比我努力，没人把找男朋友当成终极目标的，我要是早早结婚生子，何必上大学。”
叶军见女儿态度坚决，也就死了心，反正战友儿子没机会，那朱朝阳更没机会，也好。
送走叶军，叶驰敏一个人往图书馆走，夜静更深，两侧路灯映出昏黄树丛，仿佛回到高中时候，和他一起头顶繁星穿过校园，世上还有哪个男孩能比他好呢？
可你这样算什么？她不明白，究竟喜不喜欢我呢？不是说喜欢的终极目的就是拥有吗？
室友不是八卦，架不住送礼物的人太神秘，礼物又每次都能正好契合到女孩子的点上，这双鞋子被大家传看，啧啧惊叹简直就是灰姑娘的水晶鞋。
空穴就会来风，叶驰敏之前和那个小伙子约会的时候被人看见过，众口相传，这个神秘大款就被安到了他的身上，叶驰敏还不知道，这种情况当事人总是被蒙在鼓里的，后来连朱朝阳都从老乡口中听说叶驰敏有了男友，小老板，出手豪阔年轻英俊又是世交，这天他出去喝了一夜的酒。
父母之命也不都是错的，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拐点总是要来，早比晚好，他不想命运再次重合，就只能接受现实。
喝到一半发现尤晶晶不知何时坐在旁边，她的酒量不错，性格也很好，适合做哥们。
“你的名字谁给起的？”酒精作用下，眼前的尤晶晶也有了几分女人味。
“我妈，怎么了不好听么？”
“改一个吧。”他喃喃自语，眼前浮光掠影，无数思念扑面而来，或者是该做一个决断了，总要有个决断的。
要是跟尤晶晶结婚，确实得改个名字。
一切，所有都要重新开始。
酒吧趴到第二天一早，朱朝阳没事人一样回到宿舍，上午照常上课，中午跟着哥们去食堂，尤晶晶端着盘子坐过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改名了，叫尤晨曦，好不好？”
朱朝阳张口结舌，“什么意思好端端改名。”
“不是你说的？”尤晶晶讶异地看着他，还带着几分娇羞。哥们几个好整以暇地观察他的反应。
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冷汗也下来了，“我的天你快改回来！”
尤晶晶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又是伤心又是委屈：“改名是儿戏吗？我托了我爸找的关系......”说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又见他没有任何安慰的迹象，只觉难堪至极，捂着脸跑了出去。
他茫然，不知道昨天晚上还干了啥十恶不赦的，面对哥们谴责的目光，他只好硬着头皮追出食堂。
尤晶晶在一棵银杏树下抽噎，来来往往的同学老师皆侧目以视。
“我是渣男，对不起，“他坦言，“昨天晚上，我其实是......”
“你是因为小敏喝醉的是吗？”尤晶晶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他。
他愣住了，心说你怎么知道。
“你叫了一晩上她的名字。”
他呆呆立在树下，尤晶晶什么时候离开的，哥们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头又剧烈地疼起来，却不及心里的疼，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此恨绵绵无绝期，什么叫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尤晶晶想开了，既然他心里有别人，也不能强求，她找他老乡打听过这位小敏，长相不论，两人同窗六年，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她天性爽朗拿得起放得下，反正新名字只是曾用名，户口本还是尤晶晶，便再也不提，他们依旧是一起玩耍的好兄弟。眼看着就要放寒假，大家计划去台湾旅游，周春红来电话说奶奶突然病危，想见孙子一面。
朱朝阳放下电话，买了六个小时后到广州的唯一一张头等舱。
感冒引发心脏衰竭，七十六岁的老人一下子就进了ICU，朱朝阳到医院时，只来得及握着奶奶的手，听她说一句话。
“什么时候带孙媳妇回来？”
朱朝阳哭着点头说快了快了，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含笑而逝。
离去的人啊，你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留下一块什么样的空白。
朱朝阳捧着骨灰盒跟着母亲走进大河公墓，土洒在坟墓里的声音几乎让他失态，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但之前“死亡”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过程，现在他真切地触摸到了结果。
那是因为，这里埋葬着他爱的人。
父母离婚之后他曾一度怨过奶奶，觉得她不公平，现在想起来，奶奶对他真的是很好了。
他也第一次意识到叶军离去之后，小敏每天都在经受什么样的折磨。
——你还有什么理由纠缠她？你配么？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无数次重复，你给她制定学习计划，利用她的好胜心怂恿她继续深造......你实际上还在控制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不是，他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只想让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想要什么？
她......他一时张口结舌。
——你很自私，你一点甜头都不给她，就在眼前挂个胡萝卜让她使劲跑，直到她跑不动了，别无选择了，疲惫不堪地掉进你的口袋成为你的猎物……你太了解她了，所以你每次都能成功。
那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你不是说要放手吗？
放手......他茫然无措，放手吗？是，我是说过的，可是......从此就退出她的世界，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吗？听不到她的声音，甚至听不到别人提起她的名字？
——朱朝阳，你永远有私心。
声音冷笑远去。
周春红推开房门，见儿子一个人呆坐在黑暗里，默默地走上前，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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