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哈利。”赫敏微微笑道。
那一瞬，他几乎想拉住她的手，对她说他们需要谈谈。这正是个绝好的机会，其他人各有各的事，他们有很多时间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但威克多尔用浓重的口音招呼道：“赫米翁。”
赫敏注意被引了过去。哈利怅然抿起双唇，没再说话。
他转身向位于城堡上层的卧室走去。
*
哈利刚把几块圆木丢进壁炉，就听见响亮的敲门声。
是温彻劳斯吧，他边从沙发上爬起来边想，这位男管家来得倒很是时候。他刚开始有点沉浸于屋内的舒适气氛。房间不是太大，正对哈利胃口。卵石铺就的地面，壁炉前的休闲区和床下方都垫有地毯。
他把门拉开，正要向男管家致谢，才意识到站在门口的根本不是温彻劳斯。
是赫敏，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的木匣子。
他吃了一惊，张口结舌。“赫……”
“就是把这个给你带过来。”她匆匆道，一把将匣子推到他胸口。
这突然的一下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使劲抓住匣子，才没失手把它砸在脚上。
“哦！对、对不起。”她脸色发红，结巴道。
“没、没关系——”
“如果需要帮忙……我是说，处理那些魔咒。匣子上的。我可以在藏书室里研究，而你——总之，我们不是非得一起干……你可以就待在这儿，我会去……呃……反正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大致检查过它了。匣子上的防护相当简单，不过我觉得需要强化，特别是我们在地窖见识过那样的景象之后……我说得太多了，我知道。我这就走。要找我的话，我就在藏书室。”她笑了一下，“这句我是不是已经说过了？我最好还是走吧。”
没等哈利说出话来，她已经匆匆转身。
他眼看着她走开，但谢天谢地，他的某种本能比头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低声唤了她的名字，语音轻柔。
她停住脚步，回过身隔着走廊远远注视着他。
片刻之后，她迈步向他走来，他发觉自己完全被她毅然决然的表情迷住了。
“是这样的，瞧，”走近之后她说，“我正希望我们可以谈谈。如果你不想开口，也没必要非得说些什么，反正我有很多话要说。首先，我要道歉，我跟威克多尔的旧情也许对你造成了伤害。我和他交往时，没想过要伤害你。这和你没什么关系……然而，又有关系。我是说，我的那些恋爱关系就相当于——锂剂。你知道这种麻瓜毒品，对吧？神经科医师也会在处方里把它开给有抑郁症的老女人。她们常把小块的锂碾碎，撒在冰淇淋上……总之，关键是，离开你后，我和其他人的关系都像是这种‘添加剂’，是某种人造的快乐，用于掩盖心理上的抑郁。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选的交往对象没有一个样貌举止或是思维方式和你相像。我想尽可能远离有关你的记忆，这样才不会太过心痛，你懂吧？
“我想，我可以承认和他们在一起时也有过不少欢乐，也曾有过美好时光，因为他们都是好小伙，但我似乎总会无意中把每一个交往过的男人推开，因为我潜意识里高耸的无形壁垒令他们难以接受……总之，你可能也发现了，威克多尔·克鲁姆早在和我……吹了之前，就和他孩子们的母亲有染，而且——这一点是他的问题；可更糟的是，我根本不在乎他出轨，这就是我的问题了。就好像我认定那只是子宫替代品，是某种你可以在易趣上买到的东西……我离题了。
“这么说吧，现在我意识到了，我企图靠所有这些交往来推动生活继续向前的做法，是个天大的笑话，因为唯一继续向前的就是我的分手记录，如同舞台上的星星其实只是一堆热气球……我在胡言乱语了！”她苦笑道，“好吧，所以关键是，哈利，我从未真正停止爱你。我是说，我一直都知道，可是五年的‘锂中毒’有些蒙蔽头脑，我曾相信我可以对你放手，就像戒掉一个坏习惯那样——当然，你并不是个坏习惯。不是。我才是个坏习惯。至少我是这么看的，所以我认为你必须放弃我。我是说我真的希望你继续人生，这是从我这方面而言能够给你的帮助。我想我是希望你生我的气、对我严词厉色，然后转身离去任由我自己堕落。我觉得那样会让我更容易接受事实，相信你不再需要我，但这三天你始终……不动声色。就好像……一个人说：‘好啦，就是这样，结束了，出去买块披萨吧。’我想也许我本该料到你不会对我大发脾气。可你看，这让情况变得更显而易见，因为这给了我时间去思考，去接受，去感觉，而这真的、真的、真的……”她喟叹一声，眉头紧蹙，“真的……很痛苦。艰难得多。糟透了，真的。我无法承受。我是说，你给我的戒指上的结仍没有打开，但那不表示你……不想解脱。”她咬住下唇，“更别提在那一瞬间，我以为你真的放弃了而且和秋有了孩子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心痛。我是说，我不在意威克多尔和别的女人有孩子，可是对你……我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说实话，这多少揭示了事实真相。事实就是，在这方面，我并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你……我想这很自私，可我就是情难自禁。所以……我想说的就是，我真希望自己当时没表现得那么愚蠢自私、心怀怨恨、难以相处，可我就是那么做了，就像因雨取消的游行中那个伤心的唬人小丑……”
在这段漫长的独白后，她陷入了沉默，坐立不安。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在他想着该如何作答时，她又开口了。
“还有，我想我该给你——呃——这个。”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他的凯尔特指环。“还是给你更好。反正心里话都已经说了……我在你面前再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所以没理由浪费一件好首饰。”
他怔怔地注视着它。
她笨拙地抓起他的右手，把那枚戒指套上他的手指。它泛出两次光芒，他感觉到一波暖流从戒指向他全身扩散。这感觉美妙无比，那些凯尔特结紧紧交缠。
她松开他的手，突然像是个十六岁的懵懂少女，一边把双手插进口袋，一边在两脚间交换着重心，吸血鬼特有的出色平衡感不见了。
“那么，就是这样了，”她终于退开一步，“你可以……留着它。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哈利。”
她转身离去，与此同时，哈利手忙脚乱地把匣子放到一旁。
匣子噼里啪啦倒在地上，但没有时间来把它放好了，他轻轻拉住她的胳膊。“等、等等……”
她转身面对着他，脸上表情平静得令人懊恼，好像她刚才只是转交了一封唱歌电报[3]或者类似的东西，而今正怀疑他喊她回来是不是要抱怨服务不周。
她方才所说的话在他心中掀起汹涌的情潮，令他几乎无法思考。虽然他可能无法全然领会，但他抓住了要点，比如她说她爱他，她说这令她心痛，她说她曾以为失去他了。他无法说出像她一样意味深长的长篇大论，但他总有出色的本能，总能找到办法（即便未必是最好的办法，却行之有效）把局势转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这次也没有什么不同。自己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就说出了涌到嘴边的第一句话，肺腑之言。“我很想念你。”
她凝望着他，像是在警惕他只是要麻痹她，先让她产生错误的安全感再行攻击。“你想念我？”
他闻言蹙了蹙眉。他猜想，五年的吸血鬼生涯让她不那么容易相信表面现象。“是的，我也知道那主要是我自己的问题，可我就是情不自禁生气。你和威克多尔的关系……它迫使我正视事实，我有些地方做错了。也许我潜意识喜欢把所有罪过推在你身上，可是——”
“没、没关系，哈利。我活该——”
“不，有关系。而且，你也不活该承担罪过。至少，不是全部的罪过。还记得你回来的那天夜里你说了什么吗？记得你是怎么说你必须离开因为你会毁了我的吗？也许那是真的，可你没有意识到的是，我也会毁了你。我想要保护你。把你置于庇护之下。现在我意识到了，我用的是最束缚人、最限制人的做法。假如我们当时按那种情况继续下去的话，我会把你变成一个完全依赖我的人，这样的事情会慢慢吞噬一个人。你会失去所有的自我：首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是关于我的，然后因为日渐依赖我，你的主见将逐渐消失，转而以取悦我为基础思考。在我们俩明白过来以前，我会沉溺其中，我们之间曾经自然的平衡将扭曲为一种极不自然的习惯。”
她斟酌着他的话，片刻之后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我不会抱怨的，你知道。”
“就是这样。你不会抱怨，因为你认为自己配不上我，认为自己是个吸血鬼，因此感激我好心接受你、爱你，因为你是个怪物，或者负担，或者所有那些你用来称呼自己的词。”
她没有否认。她回忆着那些她曾用以称呼自己的词语。她回忆着那种悲苦之情，也许她现在仍未完全摆脱，但当时更糟，因为对当年的她而言，他就是整个世界，她无法深思任何与他无关的事物。她的头脑曾将自己禁锢在一个盒子里，但如今她知道盒子外另有天地，向外看并非不可想象之事；当她探索外面的天地时，他并未被毁灭，她也没有，因为回到他身边以后，她如他一般发觉，她十七年来所熟知的那个赫敏依然存活在她体内，只是被她以吸血症为掩饰，深深埋藏了五年。如今，她或许正渐渐找到一种方式让这两种性格相互融合，彼此共存，释放出真正的自我。
哈利微微一笑。“在你被转变之前，在我们承认对彼此的感情之后，我曾奇怪为什么在那一夜你到女贞路前，我从未对你有过浪漫的想法。我问我自己，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让我突然以不同的方式看你。我意识到，你完全没有改变，只是我之前还没准备好那样看你，而在六年级结束之后，我准备好了。这使我去思考，假如我更早发现我对你真正的感情，它也许就不会发展得这么好，因为它太过宝贵太过强烈，是不成熟、不健全的心智难以领会的。直到我们终于走到一起的那个夏天，我们才都准备好了，所以它完美极了，不是吗？我想，当你被转变时，又是这样一个过程。突然间一切都不同了，所以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我们开始的地方：不成熟，毫无准备。赫敏，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蕴含强大力量的东西的……”
她点头。“它可以带来最终的救赎，也可以带来彻底的毁灭。”
“它将对我们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是的。”
“但我们学会了控制它，不是吗？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在过去五年里我们都成长了，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承认。我们变得更好了，不是吗？对我们自己还有对彼此来说都是。我想要爱你，你不可能告诉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可能告诉我我没有选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有选择。”他把她拉进怀里。她任由他搂着，抬头看他，手掌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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