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薄纱露了个小角,伸手拽了拽,又扯出一小截儿,可蒋幼清就是铁了心一般,怎么都不肯把被子拉开。 薛晏荣想着她方才连鞋都不穿,就跑出来见自己的焦急神态,这会儿来了,却又迟迟不肯露面,碾着翡翠扳指转了一圈,随即眯起了眼睛—— “我走了。” 刚回来又要走?! 蒋幼清猛地掀开头上的被子,墨染般的眼眸,跟打翻了颜料桶似的,说变就变了—— 杏眼瞪的滚圆—— “又要去哪儿?不是刚回来吗?” 话刚说出口,蒋幼清就后悔了—— 眼前的人头发都还湿着,身上的衣衫也是平日里不出门时的常服,哪有一点要出门的模样?尤其是那一双笑意深深的眸子—— 这、这自己又上她的套儿了! “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啊。” 小脸红扑扑的,这是‘恼羞成怒’了? “好吧,说来还真有点事儿没办完呢。” 薛晏荣佯装着就要转身,可还没转过身,衣角却被拉住了,就见小丫头垂着眼眸,翘长的睫毛忽扇忽扇,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 又是可爱又是好笑—— 抬手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 “不是你先躲被子里的吗?这会儿又委屈了?” “那还不是因为那个大胡子!”蒋幼清扬起小脸,就不愿意了“多带个人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 “你给我时间说了吗?” 薛晏荣无奈,这都能怪在自己头上? “鞋都不穿,哪的毛病?” “我那还不是——”余下的话被卡在了嗓子眼儿,蒋幼清红着脸,却说不出口来,心底嘟囔着:还不是着急见你。 “还不是什么?” 薛晏荣望着她,那带笑的眼睛像能洞察人心一般,让蒋幼清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头发还湿着,便拿了架子上挂着的帨巾,主动帮她绞起了头发。 披散着头发的薛晏荣,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柔和,除了嘴唇薄些,下颌线硬些,其余的五官都长得很标准,若是穿戴女装,想必也会很好看。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蒋幼清总觉得这样的薛晏荣,比白日里的都要亲近—— 其实也不怪蒋幼清会这样想,谁让薛晏荣一天到晚都绷着脸呢。 “在想什么?” 薛晏荣冷不丁的问了一声。 “没、没想什么啊。”蒋幼清抿紧了嘴唇,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在想她穿裙襦的模样吧。 “那你半天不说话?”薛晏荣并不信她,挑眉道:“听说你给晏朝纳了个妾,还把二叔母气的嘴歪了?” “十初跟你说了?”蒋幼清点点头,转瞬又嘟囔起来,小脸扬的老高 “二叔母这也太心急了,咱们才成亲多久?这就往里塞人了?她是知道你不肯,就为难我,我想着她既然那么喜欢那姑娘,那就她自己留着好了。” “就如此?” “要不然呢?难不成你真想让我给你收了?”蒋幼清说完,却又摇起头来,眼睛眯笑起来“那也来不及了,他们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人都是朝哥儿的了。” 摆明是插科打诨,薛晏荣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她越是说的简单,事情越是难办,想来二叔母那人不会这么轻易应付,她肯定是瞒了什么,不说不过是因为事情过去了,不想自己再担心。 薛晏荣也不是不领情的人,只是难为她了。 “将你一个人留下,到底是我不好,这事你做的对,也做得好,只是若我以后再出去,稳妥起见,还是要去找母亲,二叔母那个人你不了解,这事你让她砸了自己的脚,她必是怀恨在心,往后定然是要算计回来的。” 蒋幼清嘟着小嘴,深吸了口气—— “反正....”突然人就凑到了薛晏荣的脸跟前,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像是闪着星光“那要是我闯祸了,你能给我兜着吗?” 话音刚落,薛晏荣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响起了徐聿的声音—— “二爷,您睡了吗?” “去书房等我。”薛晏荣说完,就站起了身来,随手拿起了个玉簪就将披散的头发束了起来,看着跪坐在床榻上个人“累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旋既便快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走到门前时,才又停住,刻意的抬高些声音—— “兜着。”
随后就是一阵开门关门声。 蒋幼清手里还拿着帨巾,眨了眨眼,人便倒在了外侧的枕头上,无声的笑开了颜——她刚说‘兜着’。 书房里—— “说吧。” “二爷,孙府的小厮说他家老爷一月前就出了门,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虽不知道去哪儿了,可我觉得这时间上未免太过蹊跷,合着他前脚出门,后脚关外的药铺就出事了?” “孙茂达这人一向喜欢背地里捅刀子,您就说那御药的事情,他能不记恨?” “记恨归记恨,可若是闹出人命,那就太缺德了!” “他管谁的死活啊,仗着那点儿皇恩,都快无法无天了!” “若真是他做的,只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姚十初跟徐聿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二爷,这事儿——” “这事儿还得查。”薛晏荣蹙着眉头“本善堂的名声关乎薛府的根基,咱们又供着御药,一旦真要出了问题,皇上若是怪罪,全府都要跟着遭殃,不管这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陷害,咱们都要防着。” “可他们在暗,咱们在明啊。” 薛晏荣眉头紧蹙,片刻后道—— “明日一早,去各个药铺,传我的话,即日起,凡到本善堂买药的,不论男女不论多少,一律登记签字入册,若是有人不愿登记,那就不卖,千万记着就算是个药渣子,都要登记。” “是。” 吩咐完,薛晏荣便让徐聿先下去了,只留了姚十初。 “二爷,还不歇下吗?”姚十初问道。 “不急,我有话要问你。”薛晏荣往后靠了靠,胳膊驾在扶手上“晏朝纳妾,到底怎么回事?” “二少奶奶没跟您说?”姚十初愣了下。 “说了,但没说全,我觉得她有事瞒我,所以还想听你再说说。” 姚十初明白什么都逃不过自家主子的眼,这会儿便事无巨细的报备起来—— 起初,薛晏荣的眉头只是蹙着,后来竟攥起了拳头,尤其是听到薛晏朝竟真的摸黑翻窗进屋的时候,后槽牙都咬的咯吱响了—— “二爷——” “继续说。” “朝哥儿是光着膀子跑的,月霞姑娘身上就剩了个肚兜,瞧的真真儿的,夫人让月霞姑娘把这事在顺安堂闹开,当时老夫人,二奶奶,还有老太太全都在,朝哥儿根本赖不掉,老太太嫌丢人,就做主把她抬成了朝哥儿的妾室。” “就这样?” “就这样。” 薛晏荣脸色阴沉,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快凝固了,姚十初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担心她会觉得二少奶奶擅作主张,又或是逞能,原本是好心,若再闹了不愉快,可就得不偿失了—— “二爷,这事怪不着夫人,二奶奶把那月霞姑娘都送进院里住下了,既是把人塞进来,就压根儿没想过领回去,夫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这人也送不回去,要我说就是那二奶奶趁您不在,欺人太甚!” “至于那朝哥儿——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家都惯着,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胆,他若是没有那心思,这套儿也圈不住他。” 薛晏荣闭了闭眼又睁开,怒极反笑—— “这一个二个,眼睛全都长在我这栖子堂里了?我竟都不知,何时他们竟能做我栖子堂的主了?” 沉默片刻后,薛晏荣收敛了怒气,脸上又恢复了清明,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罢。” “是。”姚十初揣着手欠了欠身子,走到门前,却又折返回来“二爷,其实夫人比咱们想的要稳重。” 说完姚十初才又退出房去。 屋内火烛摇曳,夏夜的晚风,总带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薛晏荣眼神复杂,不久后却又笑了笑——自己当真是小瞧她了。 三更天的锣声响起,薛晏荣才从书房出来,本以为她该是睡了,却不想这人竟在软塌上坐着,只是姿势甚为怪异,从后背瞧去,头往下一点一点的—— “怎么不去床上睡?” “啊?”蒋幼清猛地抬起头,连连摇着脑袋“我不困,我看书呢。” 眼圈都红了,眼皮都打架了,还说不困? 再瞧一眼手里的书,人都是从前往后看,她这是从后往前看呢? 薛晏荣忽的自责起来,刚应该早些过来的。 “你都忙完了吗?” “嗯。” 蒋幼清揉着眼睛,打了两声哈欠,随即手就被薛晏荣拉住了,直到床榻前才松开。 “快睡吧,明儿一早还要去请安。” 薛晏荣拉开薄被,就把蒋幼清塞了进去,自己则睡在了外面,可刚闭上眼睛,就又睁开了,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被子—— 这味道?怎么跟蒋幼清身上的一样? 她这半个月是睡哪儿的? 这时身边的人却又凑了过来,闭着眼睛就把自己的胳膊抱在了怀里,半困半醒的—— “二爷,你真的跑死了两匹马吗?” 不等薛晏荣回答,蒋幼清就睡了过去。 薛晏荣只好又笑笑,自言自语着—— “跑死不至于,就是中途换了一匹。” 一早,给郑珺清请完安后,薛晏荣便带着蒋幼清直奔顺安堂去了。 不同往日,蒋幼清总觉得今日的薛晏荣脸色不大对,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就是阴沉沉的。 刚到顺安堂没说几句话,薛晏朝跟叶善容就来了—— 叶善容这会儿瞧见薛晏荣是有些心虚的,可转念一想,人又没真的塞进去,他要怪,也怪不着,随即便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 “晏朝给祖母请安了。” 薛晏朝还是老样子,瞧见薛晏荣也只当没瞧见,这会儿便要落座。 啪—— 薛晏荣突然就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半点儿顾忌都没有,直勾勾的望向薛晏朝—— “你这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哥吗?!见我连句好都不问,便要落座?这府里的规矩呢?!” 此话一出,别说薛晏朝,就是老太太都跟着一愣,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怎的今日倒计较起来了? 薛晏朝当着众人,被下了面子,自然是不愿意的,尤其蒋幼清还在一旁,脸颊霎时就涨红起来,刚要张嘴理论,却被叶善容一把扯住了袖子—— “你真是越长大越没规矩了,还不快跟你二哥哥问好。” “娘,你——” “快些!” 薛晏朝一向都是听母亲的话,这会儿即便不愿意,也还是拱起了手—— “二哥哥好。” “还有呢——”薛晏荣看了眼身边的蒋幼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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